高阳县侯府的门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倭国使节小野马子与新罗使节金庾信并肩站在门房内,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不近不远,恰好维持着彼此间的体面。
小野马子穿着一件深青色锦袍,袍...
温禾搁下筷子,指尖在碗沿轻轻叩了两下,那点细微的声响在忽然安静下来的偏厅里竟显得格外清晰。窗外冬阳斜照,光斑浮在青砖地上,随微风轻颤,像一尾游动的鱼。
李承乾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绣着的云纹,指腹摩挲着丝线细密的凸起。他没抬头,可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像是把什么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李丽质悄悄抬眼,目光从温禾侧脸滑过,落在李承乾低垂的睫毛上,又飞快掠向长孙无垢——皇后正端着茶盏,目光温润,却未言语,只将杯盖轻旋半圈,茶烟袅袅升腾,遮住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深意。
温柔却不管这些。她夹起温禾刚放进她碗里的那块红烧肉,咬了一口,汁水丰腴,唇角油亮亮的,眼睛弯成月牙:“阿兄做的红烧肉,比从前还香!”她声音清脆,像檐下冰棱坠地,碎得干脆利落,一下就撞开了方才凝滞的空气。
温禾笑起来,伸手又给她添了半勺蒸蛋:“你倒是不挑嘴。”
“我挑啊!”温柔鼓着腮帮子咽下去,认真道,“我只挑阿兄做的。”
李丽质闻言,指尖顿了顿,捏着银箸的手微微收拢,筷尖在碟沿磕出极轻一声“叮”。她低头,把一粒剥好的松子仁悄悄推到温禾碟边,动作极轻,连衣袖都没晃一下,仿佛只是无意间拂过案面。温禾余光瞥见,没说话,只把那粒松子夹起,囫囵吞了,舌尖微涩,却是松脂清气,沁入肺腑。
长孙无垢终于放下茶盏,素白指尖在紫檀案几上轻轻一点:“嘉颖,你既回来了,这府里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她语调平和,却如投石入水,涟漪无声漫开,“前日,郑国公府递了帖子,说郑元瑞老病缠身,恐难久待,只盼……早定小梅与青雀之约。”
李世民鼻腔里哼了一声,似笑非笑:“郑家倒急。”
“急的是人,不是事。”长孙无垢眸光微沉,声音却愈发柔和,“郑老病中犹念此诺,是信你,信青雀,更信这诺言背后……无人敢毁。”她目光缓缓扫过温禾,又掠过李承乾,最后落回李世民脸上,“陛下,这桩事,拖不得了。”
温禾没应声,只低头啜了口汤。汤是素的,清亮见底,浮着几片嫩豆腐和细葱花,入口微烫,暖意顺着食道一路滑下。他忽然想起吐谷浑雪原上那一夜——朔风卷着雪粒子抽打营帐,袁浪裹着皮袄蹲在火堆旁啃冷羊肉,他坐在对面,手里攥着一封刚拆的信,信纸被冻得发脆,上面是温柔歪歪扭扭的字:“阿兄,长安下了第一场雪,院中腊梅开了,阿宁说她描红已能写‘岁寒三友’,丽质姐姐来过两次,问你何时归……”
那时他攥着信纸,呵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像一场无声的雪。原来长安的雪,早于他一步,落满了故园的屋檐。
“臣明白。”温禾搁下汤匙,声音不高,却稳稳落进每个人的耳中,“此事,臣明日便去郑国公府。”
李承乾猛地抬眼,嘴唇微张,想说什么,又见温禾朝他望来。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像当年在东宫讲《论语》时,指着“君子坦荡荡”一句,问他:“高明,何为坦荡?”他那时答得磕绊,温禾只笑着拍他肩:“心无尘,便是坦荡。”——此刻那眼神分明在说:心若不乱,何惧风雨?
李承乾喉头一动,终是点了点头,肩膀却莫名松了一截。
饭毕,内侍撤席。李世民起身,负手踱至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株虬枝盘曲的老梅。枝干黝黑如铁,却顶着簇簇胭脂色的花苞,在灰白天色里灼灼欲燃。“朕记得,你初来长安时,就爱在这万春殿西廊下赏梅。”他背对着众人,声音低沉,“那时你才多大?十二?十三?瘦得风吹就倒,偏生一双眼睛,亮得吓人,跟饿狼似的盯着朕看。”
温禾立在阶下,仰头望着那背影。玄色常服衬得李世民肩背依旧宽厚,可鬓角那几缕银丝,在斜阳里刺得人眼疼。“陛下记错了。”他笑了笑,“臣那时不饿,只馋陛下御膳房的梅花酥。”
李世民肩膀一耸,竟笑了出来,笑声粗粝却畅快:“好!好个馋嘴的竖子!”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明日早朝,你随朕去太极殿。吐谷浑的事,朕要听你当面奏对。还有……”他顿了顿,视线扫过慕容允克与慕容伏顺被鸿胪寺官员引走的方向,“那两个蛮子,朕给你三天。三天之内,让朕看到他们跪在朱雀门前,亲手捧着玉册,宣誓效忠大唐。”
“臣遵旨。”温禾躬身,腰背挺直如松。
李世民摆摆手,示意他退下。温禾转身,刚迈出一步,身后忽传来一声轻唤:“阿禾。”
他脚步一顿。
李丽质不知何时已走到殿门阴影处,鹅黄锦袄融在淡金色的夕照里,像一捧将熄未熄的暖火。她没走近,只静静站着,手指绞着半幅袖缘,目光却清亮坚定,直直落在他脸上:“父皇说……你明日要去郑国公府。”
“嗯。”温禾点头。
“小梅……她很好。”李丽质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前日还来过,带了一匣子新焙的云雾茶,说是给你留着,等你回来喝。”她顿了顿,耳根的红晕又深了几分,却未退缩,“你……莫让她等太久。”
温禾望着她,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这丫头,明明自己心口悬着千斤重石,却先替旁人垫了脚,踮着脚尖,把那盏茶稳稳托到他眼前。他想说句玩笑话,舌尖却像被那盏茶烫住,只化作一句极轻的:“知道了。”
李丽质终于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漾开,如春水初生,澄澈无澜。她微微颔首,转身退回殿内,身影消失在珠帘之后,只余一缕若有似无的梅香,萦绕在门楣之上。
温禾走出万春殿时,天色已近黄昏。朱雀大街上车马渐稀,暮色如墨,自天际泼洒而下,将巍峨宫阙染成一片沉郁的黛青。他缓步穿过承天门,宫墙高耸,投下长长的暗影,仿佛一道沉默的界碑。
刚拐过一道宫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温禾停步,回头。慕容允克喘着粗气追上来,额上沁着细汗,发梢被晚风吹得凌乱,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在寒夜里拼命燃烧的野火。“县侯!”他声音嘶哑,却努力放得恭顺,“罪人……愿为县侯效死!”
温禾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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