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喧嚣散尽后,长安城渐渐回到了冬日常有的那种沉静里。
温禾坐在府中暖阁的窗边,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纸,手里捏着一支笔,却没有落下去。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有一阵子了。
他在想一...
温禾谢恩之后,李世民并未立刻叫他退下。
殿内烛火微微晃动,映得御座前那方紫檀案几上的青玉镇纸泛出幽光。李世民指尖在案沿轻叩两下,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殿浮动的余息:“嘉颖,你既已回京,有些事,也该当面问个清楚。”
他话音落下,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尤其在长孙无忌与阎立德之间略作停顿,又轻轻掠过崔敦礼所在的位置。那一眼不带锋芒,却如寒潭投石,无声无响,却让数人脊背微绷。
温禾垂眸应道:“臣洗耳恭听。”
李世民颔首,抬手示意江升退至侧旁,而后才缓缓开口:“前日吏部呈上一份奏议,称卫王年已十八,宜择贤淑女子为配,以正储贰之序——此议由门下侍中长孙无忌牵头,经尚书省、门下省联署,拟荐阎立德之女婉娘,入主卫王府。朕未即批复,只命搁置三日。今日你既归来,朕便问你一句——此事,你怎么看?”
满殿死寂。
连殿外廊下巡值的甲士脚步声都似被风吞了去。
长孙无忌垂目而立,面色沉静如水,左手拇指缓缓摩挲着笏板边缘一道细微刻痕;阎立德则微微躬身,袖口下指节略显发白,喉结上下一动,却未抬头;崔敦礼悄然将左手缩进右袖,右手却在袍襟下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温禾静静听着,脸上没有惊愕,亦无愠怒,只有一丝极淡的倦意,像是风沙吹久了,眉宇间凝着一层薄薄的灰意。
他没看任何人,只望着李世民膝前那方铺着玄色绒毯的丹墀,声音平稳如初春解冻的渭水:“陛下,臣斗胆,请先问一事。”
李世民挑眉:“讲。”
“臣离京之前,曾亲口向郑元瑞将军允诺:其女五娘,日后必为卫王妃。彼时陛下亦在辽东营帐之中,亲耳所闻,当场点头默许。此事有高士廉公、侯君集将军、以及百骑副统领张士贵三人作证,张士贵至今尚在辽东驻守,臣可即日飞书召其返京佐证。”
他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削着殿中那些暗流涌动的浮沫。
长孙无忌眼角倏然一跳。
崔敦礼垂在袖中的手指猛地一颤。
阎立德额角沁出细汗,却不敢抬袖擦拭。
李世民端坐不动,目光却沉了几分:“你记得倒清楚。”
“臣不敢忘。”温禾抬眸,目光坦荡,“郑将军远赴高句丽,孤身潜伏敌后三年,屡次送回吐蕃与薛延陀密约、高句丽粮秣调度、以及辽东诸城防图——若非其舍命相搏,我军焉能于贞观六年冬奇袭新城,一举斩杀高句丽大将乙支文德?郑将军之忠烈,天下共见。其女五娘,自幼随父辗转边关,通医术,识兵阵,能挽三石弓,曾在榆林郡救下被突厥流矢所伤的二十名唐军士卒。此等女子,岂是寻常闺秀可比?”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终于转向阎立德:“阎尚书德高望重,令嫒亦是才貌双绝,臣素来敬重。然婚姻之事,非止于门第匹配,更关乎信义二字。陛下当年允诺,郑将军以命相托,小梅姑娘亦为此苦守三年,若朝廷出尔反尔,恐寒忠臣之心,损天家威信。”
“嗡——”
一声极轻的叹息从文官队列末尾飘出,旋即被迅速压下。
说话的是温彦博。他没看温禾,只盯着自己笏板上一道浅浅裂纹,嘴唇翕动,无声念了一句:“好孩子……真敢说。”
李世民沉默良久,忽然抬手,取下腰间一枚赤金螭首佩,放在御案一角。那佩通体鎏金,螭首双目镶嵌黑曜石,在殿内烛火下幽幽反光——正是他登基之初,亲手赐予温禾的旧物,当时不过黄门侍郎衔,佩上还刻着“嘉颖”二字。
“这枚佩,朕一直留着。”他声音低缓,却字字砸在青砖之上,“当年你说‘太子未立,卫王不可先婚’,朕听了;你说‘郑氏女堪配王爵,非为私情,实因国器’,朕记了;你说‘若朝中有人借婚事搅弄风雨,必有异心’,朕……也信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长孙无忌,又落回温禾面上:“可如今,太子迟迟不肯纳妃,卫王婚事悬而未决,朝野议论纷起,世家门阀各执一词,甚至有人暗中串联山东士族,欲借联姻重振门楣——你以为,朕为何急召你回来?”
温禾心头一震。
不是为了压谁,也不是为了捧谁。
是为了把火引到明处,烧尽那些藏在朱雀大街坊墙后的影子。
他忽地明白了——李二不是要他来替卫王选妃,是要他来替自己执刀,剖开这长安城表面锦绣之下盘根错节的藤蔓。
他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额头触上冰凉丹墀:“陛下明鉴!臣请三事!”
李世民眸光一凛:“讲。”
“第一,请陛下准郑五娘入宫,由皇后娘娘亲自考校其德容言功,若合六礼之仪,即行纳采之礼,不得拖延!”
“第二,请陛下诏令礼部、鸿胪寺,即日起修订《大唐婚仪律》,明文规定:凡亲王婚配,须经天子亲询、皇后验德、宗正寺查谱、太常寺考礼四道程序,缺一不可!此前所有未经奏报、私相授受者,一律作废!”
“第三……”温禾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下去,“请陛下彻查此次荐举阎氏女之事,自门下省始,至吏部、礼部、乃至各府邸私邸往来文书,凡有参与推波助澜、伪造民情、收买坊间流言者,无论官职高低、门第贵贱,一并交由大理寺与御史台会审!”
话音落定,殿内鸦雀无声。
连呼吸都似被掐断。
长孙无忌终于抬起眼,目光如刃,直刺温禾背脊。
崔敦礼脸色煞白,身形微晃,被身旁同僚悄悄扶了一把。
阎立德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李世民静静看着跪在丹墀下的少年——十七岁的肩背挺得笔直,玄色劲装下肌肉绷紧如弓弦,鬓角还沾着一路风尘未及拂去的细沙,可那脊梁骨里透出来的硬气,竟比殿角十二根蟠龙金柱更撑得住这万钧朝堂。
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那种老父亲看见儿子终于扛得起家业时,胸腔里滚出的、带着暖意的喟叹。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逾千钧。
随即他抬手,指向江升:“拟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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