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没事做的,大冬天来登山的。
好在今日没有雪,要不他肯定不让小郎君如此行事。
温禾嗯了一声,翻身上马,在马上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道绵延的山脊线。
“走吧,回县里。”
他忽然有一种感觉。
不对,应该说是一种直觉。
或许几十年后,自己也会埋葬在这里。
毕竟李二那性格,巴不得自己的臣子死后也围着他转。
但说实话,温禾还真不想。
《新五代史》记载温韬盜掘唐十八陵,虽然后世证明昭陵的地宫没有被盗,可地面建筑和陪葬墓基本都被盗挖过。
再说了,咱堂堂大唐高阳县侯,凭什么给你唐太宗陪葬。
温禾回到永寿县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中。
馆驿门口空荡荡的。
齐三刚把马拴好,温禾才迈进院子,热水已经备好。
温禾刚脱光进了浴桶,院门外就传来了林忠的声音,隔着院墙传进来,带着跑了一路之后还没喘匀的气息:“县侯!下官林忠求见!”
齐三的声音随即响起。
“林县令,我家县侯正在洗漱,此刻不便见客。”
林忠的语气立刻矮了下去,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水震凉似的:“不着急不着急,下官就在这儿候着,县侯慢慢来就好,慢慢来,下官不赶时间!”
院子里。
温禾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家伙就没点正事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又沉回桶里。
等他从水里出来,擦干水渍换了一件干净的圆领袍,推开房门走到前院的时候,林忠果然还站在廊下,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腰背微微躬着。
听到脚步声他连忙抬起头来,快步迎上前两步躬身行礼,语气带着一种等到了正主的急切:“县侯!”
温禾还了一礼:“林县令久等了。”
林忠直起身来,语速比方才快了几分:“不敢说等......方才斥候来报,说大军明日即将抵达永寿县,另外长安那边也传来消息,礼部的高侍郎今日下午便会到,下官斗胆问一句,县侯可要一见?”
温禾听了,心里的无奈消散了,看来不是来没事找事的。
他随即问道:“哪位高侍郎?”
林忠连忙答道:“渤海高季辅,去年才从御史台调到礼部的,是个极客气的人。
39
温禾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想到来的竟然是这位......大唐朝堂上有名的“好好先生”,什么事都不争不抢,哪怕被人当面指着鼻子骂,都能面不改色地听完然后拱手说一句“阁下所言极是”。
他入仕几十年,仕途几乎没有波折,靠的就是那份从不轻易表态的性子。
即便是后来李治的事情,长孙无忌都没能找到他一点错处。
温禾收回思绪,朝林忠点了点头:“既然是高侍郎前来,自然要亲自迎接。”
下午的日头比中午柔和了一些。
温禾带着齐三和几个玄甲卫站在城门口,等了大约两刻钟,官道尽头终于扬起一阵尘土。
一辆青布马车沿着驰道缓缓驶来,前后只跟着几个骑马的随从,朴素得不像是一个侍郎出行的排场。
马车在城门口停稳。车帘掀开,一个穿着深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从车上下来......身形清瘦,面容和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整个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朴素的气息。
他下车之后先整了整衣冠,看到城门口站着的温禾便快步走了过来。
温禾迎上前两步,拱了拱手:“高侍郎远道而来,辛苦了。”
高季辅走到近前连忙躬身回礼,腰弯得比温禾还深:“老夫岂敢劳烦县侯亲自出城迎接,实在是折煞老夫了!”
他直起身来,脚步已经往旁边侧了半步,把自己从正中的位置上让了出来。
温禾也往旁边侧了半步:“高侍郎请。”
高季辅的动作比他还快,又往旁边侧了半步:“县侯先请......”
温禾又侧了半步:“高侍郎年长,理应走在前面。”
高季辅跟着又侧了半步,姿态依然恭谨:“县侯爵位尊崇,老夫岂敢与县侯并行,县侯走在前面是应当的,老夫跟在后面就很好。”
两人在城门口你来我往地推让了四五回。
旁边的守城士兵看得面面相觑。
齐三站在温禾身后低着头,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住。
温禾看着高季辅那副坚持的模样,最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便同行吧。”
高季辅脸上如释重负的神色一闪而过,笑着应道:“好好好,同行同行。”
两人并肩跨过城门洞。
高季辅的步伐刻意慢了半拍,始终保持着与温禾平行的姿态,不超前也不落后。
温禾在一旁看着他的小动作,心中也很无奈,这也太小心谨慎了吧。
走了一段路,他便自然而然地开口说起正事来:“明日迎接大军凯旋之事,礼部那边已经拟了一个章程,老夫想着明日一早先在城外设帐,卫国公率众将入城之前,先在城外整队列阵………………”
他说到这儿侧过头来看温禾一眼,笑着问道。
“县侯以为如何?”
温禾点了点头:“高侍郎安排得极是。”
高季辅听了,继续往下说:“入城之后先在校场稍作停留,光禄寺那边备了犒赏的酒肉......不过这还得看卫国公的意思,若是将士们急着回营休整,犒赏的仪程也可以往后推一推,免得将士们疲累不堪还要撑场面。”
他又侧过头来,“县侯觉得呢?”
温禾应了一声:“高侍郎安排得极是。”
高季辅又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说。
“明日天不亮我等就要开始布置,校场那边已经让人连夜清扫了,还有城外列阵的地方得提前画好标记,免得大军到了之后兵找不到将,将找不着兵…………….”
"
他说完,便紧接着问了一句:“县侯以为如何?”
温禾面无表情地回一句:“高侍郎安排得极是”
高季辅:“那犒赏的酒肉,光禄寺那边报上来的数目老夫觉得略多了一些,想着压一压,但又怕将士们劳苦功高吃不饱,老夫拿不准,县侯觉得呢?”
温禾:“高侍郎安排得极是。”
高季辅:“还有入城之后的路线,老夫原本拟的是从南街走,后来想了想又觉得南街窄了些,若是仪仗队伍太长怕是会堵住路口.....县侯以为换到西街会不会更合适?”
温禾:“高侍郎安排得极是。
高季辅:“那老夫就依县侯所言换西街了,不过若是县侯觉得南街也能走,老夫也可以不改………………”
温禾:“高侍郎安排得极是。”
高季辅:“那到底是换还是不换呢?”
温禾的嘴角在那一瞬间微微抽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放得比方才更平稳了几分:“高侍郎,这种事情你才是专业的,你按你觉得合适的来就好。”
高季辅听了,终于点了点头,像是放下了什么悬了好久的石头:“那好那好,老夫便按西街安排了,不过若是届时发现西街也不合适,老夫还能再改………………”
他说完了城外列阵和入城路线,又开始说明日城门口迎接的站位:“老夫想着,明日县侯站在城门口迎接卫国公,位置应当是正中的......不过若是县侯觉得站在侧边更好,老夫也可以调整。”
他侧过头来看温禾,“县侯以为如何?”
温禾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多少次听到“县侯以为如何”了。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要炸了。
“高侍郎安排得极是。”
高季辅:“那老夫便把县侯的位置安排在正中,不过若是县侯觉得侧边更合适......”
温禾:“高侍郎安排得极是。”
高季辅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等一句不同的话。没有等到,他便继续往下说:“那入城之后迎接的仪程......”
温禾:“高侍郎安排得极是。”
高季辅终于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路边,看着温禾,犹豫了片刻才开口:“县侯......老夫是不是问得太多了?”
温禾看着他,沉默了两息,然后缓缓摇了摇头:“没有,高侍郎做事细致,某很放心。”
高季辅听了,脸上那副如释重负的表情又浮了上来:“那就好那就好,老夫还怕自己问得太多惹县侯烦了。
“没有,怎么会,呵呵,呵呵呵……”
怎么办,好想逃......却逃不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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