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思头嘴角微微一勾,笑意却未达眼底:“不是烧山。是烧粮。”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毒蛇吐信:“烧掉我们运到石堡山脚下的十万石青稞,还有三百车硝石、硫磺。”
亲兵脸色骤变:“可那是我们……”
“那是温禾给我的‘诚意’。”拓跋思头打断他,指尖重重叩在羊皮地图上,“也是他给我设的最后一个坑——他料定我会贪功冒进,趁夜奔袭石堡山,抢在他之前控制粮道。所以他提前把火种,埋进了我的粮车里。”
帐内寂静了一瞬。
亲兵额头渗出冷汗:“那……那少酋长您……”
“我当然要去。”拓跋思头缓缓起身,解下腰间弯刀,抽出寸许,刀刃在烛火下泛出幽蓝冷光,“不但要去,还要带足人马,旌旗招展,鼓号喧天——让他亲眼看着,我这个‘新任大酋长’,是如何一头扎进他挖好的坑里。”
他收刀入鞘,迈步向外走去,靴底踩过一具首领尸体的手腕,发出轻微的“咔”声。
“告诉袁浪,火起之后,不必追我。让他调转马头,直扑洮州西门——李道彦若真率主力出南门,西门必空。让他拿下西门,放温禾入城。”
亲兵愕然抬头:“可……可温禾若入城,岂非……”
“岂非,”拓跋思头掀开帐帘,夜风灌入,吹得他袍角猎猎,“就能亲手把我这个‘弑叔篡位’的逆贼,当着李道彦的面,一刀砍了。”
他走出帐外,抬头望向南门方向。
那里,火光正一浪高过一浪。
而更远处,石堡山的方向,一道浓烟已悄然升腾,如一条黑色巨蟒,无声地缠向天空。
拓跋思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满是焦糊与血腥。
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雪落深潭,不惊波澜。
“温禾啊温禾……你算尽一切,却算漏了一件事。”
“——人若真想活,就永远不怕往坑里跳。”
“因为只要坑够深,跳下去的,就不是人。”
“是龙。”
他翻身上马,不再看身后燃烧的中军大帐,也不再看那具倒在血泊里的叔父。
马蹄扬起,踏碎满地残火。
两千党项残兵紧随其后,甲胄不整,旗帜歪斜,却杀气凛冽,如一支从地狱归来的鬼军,朝着石堡山的方向,决然奔去。
与此同时,洮州南门之外。
李道彦策马立于尸山之上,横刀出鞘三寸,刀尖滴血。
他望着党项中军方向腾起的滚滚黑烟,望着那支奔向石堡山的叛军,望着远处袁浪两百骑悄然脱离战场、如影般掠向西门的轨迹……
忽然,他抬手,摘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如刀割。
他抹去嘴角酒渍,将空酒囊狠狠掷于地上。
“传令。”他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全军,随我——”
“杀!”
三千零七十二名唐军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不是“杀敌”。
不是“破阵”。
只是一个字。
“杀!”
那声音撞在洮州城墙上,撞在党项溃兵的脊背上,撞在拓跋思头奔向石堡山的马蹄下,也撞在温禾策马立于西岭高坡、静静俯瞰全局的耳中。
温禾抬手,接过袁浪递来的千里镜。
镜筒微调,视野中,李道彦的将旗在尸堆上猎猎翻卷,旗下那个青袍身影,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折断的枪。
温禾放下镜筒,轻声道:“袁浪。”
“副总管。”
“通知石堡山伏兵,不必点火。”
袁浪一怔:“可……可少酋长已率军前往……”
“我知道。”温禾望着远方那道黑烟,目光平静,“但他不会烧粮。”
“为什么?”
温禾笑了笑,望向西门方向——那里,袁浪的飞熊卫已悄然勒马于瓮城之外,只待城门开启。
“因为他刚杀了叔父,还没坐稳位置。十万石青稞,是他收买人心的本钱。三百车硝石硫磺,是他将来铸兵造甲的根基。”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一个连自己叔父都敢杀的人,怎么会傻到亲手烧掉自己的王座?”
“他放烟,只是告诉我——他看懂了我的局。”
“也告诉我……”
“他想跟我,玩一场更大的。”
温禾拨转马头,银甲在残阳下闪过一道冷光。
“回城。”
“进城之后,第一件事——”
“把李道彦请到府衙偏厅。”
“我要当面问他一句。”
“——当年贺兰山北,那句‘仗不是这么打的’,他听进去没有。”
风过西岭,卷起沙尘,迷了人眼。
而洮州城内,一盏孤灯初上。
灯下,摊开的是一份崭新的《河州道军屯改制条陈》。
墨迹未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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