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怒火让野利承宗面目狰狞。
正堂里站着的几个将领齐齐低下头,没有人敢先开口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站在后排的将领才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几分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首领息怒,唐军...
西倾山谷地的夜风像刀子,刮过伤兵裸露的伤口时发出细微的嘶声。李道彦靠在翻倒的粮车旁,没点火把,只借着远处党项人营火投来的微光数自己左手手指——三根还能动,右手小指被箭簇削掉半截,血痂结在甲缝里,一碰就裂开渗血。
他忽然想起温禾三年前在太极宫丹陛上说的话:“打仗不是比谁嗓门大,是比谁先看清别人怎么死。”那时满朝文武都笑,说这少年嘴太毒,可李二却盯着温禾看了足足十息,最后亲手把刚拟好的《贞观律·军令篇》草稿递给他批注。
现在,他看清了——自己怎么死。
不是死于党项人的刀,而是死于自己那套“宗室必胜”的心气。他以为屠三部能震慑拓跋赤辞,却忘了党项人祖祖辈辈在这片土地上放牧、迁徙、埋伏,连野兔打洞的路径都记在老人口传的歌谣里。他带兵踏进西倾山时,靴底沾的每一粒土,都在替敌人标记他的行军节奏。
后半夜,一个浑身裹着破麻布的斥候爬到他脚边,喉咙里嗬嗬作响,左耳没了,右眼窝里嵌着半截断箭。李道彦蹲下去,用袖子擦掉他脸上混着沙土的血,那人突然抓住他手腕,指甲掐进皮肉里:“总管……东面……东面坡……有松动……”
话没说完,头一歪,再没动静。
李道彦怔了两息,猛地抬头望向东侧缓坡——那里营火最稀疏,阴影最浓,坡面土色比别处略浅,像是新翻过的。
他霍然起身,抓过身边校尉的腰刀,在地上划出三道横线:“第一道,明日辰时党项人必攻中军;第二道,巳时他们要逼我们往西退;第三道……”刀尖重重戳进土里,“酉时,他们会在西坡放火,用烟逼我们往东面挤。”
校尉们面面相觑,有人想问凭什么,可看见李道彦盯着东坡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那眼神不像困兽,倒像钝刀终于磨出了刃口。
天光微明时,党项骑兵果然如约而至。这一次他们没冲阵,而是在三百步外列成三排弓骑,轮番抛射。箭雨不密,却专挑唐军盾牌接缝处钻,有人刚扶正头盔,一支羽箭就钉进颈甲缝隙,血顺着锁子甲链环往下滴,染红了半幅战袍。
李道彦站在阵后高处,看着前军将士举盾的手开始发抖。他忽然解下自己披风,撕成三块,命亲兵分别系在三面破鼓上。鼓声起得极慢,每敲三下停顿五息,像垂死之人的喘息。
党项人果然迟疑了。他们听不懂唐军鼓语,却认得这节奏——那是去年冬天在乌海,吐谷浑残军被围时敲过的求援鼓。
李道彦盯着对面坡顶挥旗的传令兵,等对方旗杆刚向右偏斜三分,立刻挥手:“点火!”
三十个火把同时掷向东坡松动处。火苗舔上枯草的刹那,整段坡面突然塌陷!滚石混着焦黑的树桩轰隆坠下,砸穿了党项人右翼阵列。惨叫声里,至少二十骑连人带马滚进深沟,余下骑兵惊惶勒马,阵型乱成一团麻线。
“就是现在!”李道彦拔刀跃上马背,“亲兵营随我撞右翼!其余各部佯攻中路,放箭后立刻退!”
唐军爆发出震天喊杀声,却只向前冲了五十步便齐刷刷后撤。党项人见状果然分兵追击,右翼溃散处顿时露出大片空隙。李道彦率三百精锐直插缺口,刀锋所向,专砍马腿。战马失衡掀翻骑士,后续骑兵收势不及,彼此冲撞践踏,反倒把自己阵列冲得七零八落。
日头爬上中天时,唐军竟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退入东坡乱石林。党项人追到林缘,却见林内荆棘密布,枯枝交错如蛛网,战马根本无法驰骋。拓跋赤辞的副将暴跳如雷,下令放火箭,可林中早被唐军泼了桐油,火势一起便燎原般烧开,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李道彦蹲在一块青石后,撕开胸前甲叶,用匕首刮掉箭镞周围的腐肉。血涌出来,他随手抹在石头上,画了个歪斜的“温”字。旁边老兵看得分明,却不敢吭声——三年前温禾在岷州剿匪,也是这般刮肉疗伤,还笑着对人说:“疼是活人的凭证。”
申时初,林外传来沉闷的号角声。李道彦竖起耳朵听了片刻,突然冷笑:“苏定方来了。”
果然,西南方向尘土飞扬,一面黑底银熊旗破开烟幕而来。飞熊卫铁骑未至,先射出三百支鸣镝,尖啸声刺破战场喧嚣。党项人阵脚微乱之际,薛仁贵率百骑从林北突袭,吴大憨带着五十名陌刀手劈开南面防线,苏定方本部则如铁锥般凿入敌军腹地。
李道彦拄着刀站起来,望着烟尘中那抹玄色身影,喉结动了动。他本该怒骂温禾多管闲事,可当苏定方马蹄踏碎最后一个党项千夫长的胸甲时,他只是默默拾起地上半截断枪,拄着它走向敌阵尸堆。
“报——”亲兵跌跌撞撞扑到他面前,“苏将军说……温副总管有令,留拓跋赤辞性命,押回河州受审!”
李道彦手一颤,断枪杵进泥土三寸。他盯着亲兵汗津津的脸,忽然想起半月前在长安酒肆,温禾用筷子蘸酒在案上画军阵图,自己指着西倾山位置嗤笑:“此地无险可守,何须费神?”温禾当时没反驳,只把酒渍抹开,变成一片混沌水痕。
原来混沌之下,早埋好了引线。
党项溃军如退潮般卷走时,李道彦在尸堆里找到王将军的头盔。金漆剥落,衬里浸透血污,他把它扣在自己头上,尺寸恰好。这时才发觉头盔内衬用朱砂写着四个小字:“慎终如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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