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闲拿下祐州没多久,段志玄和樊兴也攻下了彭州,并且写信过来说,党项米擒氏和细封氏的两个大酋长都带兵来支援,两个氏族分别出兵三万以上。
温禾看着信上的内容轻笑了一声,这两个氏族之前虽然没有跟着...
拓跋赤辞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不敢吞咽,更不敢开口。他盯着那支钉在方孔里的箭,箭尾还在微微震颤,仿佛不是木羽铁镞,而是从天而降的一道惊雷,劈开了他三十年来赖以立足的全部认知——党项射术冠绝河西,十步穿杨是孩童戏耍,百步裂甲是勇士常技,二百步外取人喉间血珠,是老酋长们围炉吹嘘时才敢提的传说。可今日,一个做过伙头营灶火、洗过三百口铁锅、揉过两万斤面团的年轻人,只一箭,便把传说钉在了泥地里,还钉得纹丝不动。
风停了。连火堆上跳动的火星都凝滞了一瞬。
身后一名党项首领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伸着脖子想再看一眼,脚下一滑,踩进松软灰烬里,呛出一声咳嗽。这声咳嗽像根针,扎破了死寂。众人这才发觉自己早已屏息良久,肺里火烧火燎,胸膛起伏如鼓点乱敲。
拓跋思头没动。他仍站在起射线前,双手垂在身侧,指节泛白,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他不是没射过二百步,他射过——但那是用三石强弓,借山风之势,靶子是竖在坡上的整张牛皮。而眼前这支高阳弓,弓臂纤细,弦力绵韧,温禾说寻常军士拉满只够一百步,可薛礼拉弓时肩背未见丝毫绷紧,仿佛那弓不是硬木所制,而是柳枝编就。
“你……”拓跋思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石板,“你练过多少年?”
薛礼正低头拍打袖口沾上的灰,闻言抬眼,目光平直,不倨不卑:“三年。”
“三年?”拓跋思头失声重复,尾音发颤。
“嗯。”薛礼点头,又补了一句,“每日晨昏各三百箭,风雨不辍。前年冬,雪埋马厩,我跪在雪坑里练开弓,冻掉三根脚趾甲。”
拓跋思头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他忽然想起幼时族中老人讲过的故事:吐谷浑王帐有个神射手,能射落飞鹰双目而不损其羽,后来被大唐一位白袍将军一箭穿喉,尸首坠马时,箭杆犹在颈中颤鸣——那人,也姓薛。
温禾这时踱步上前,靴底碾过几粒焦黑的炭渣,发出细微的脆响。他没看薛礼,目光只落在拓跋赤辞脸上,笑意浅淡,却像刀锋刮过冰面:“大酋长,规矩是我定的,箭是你们亲眼看着射的,靶子是吴大憨亲手插的,弓是你们挑的,人是你们选的。现在——”他顿了顿,手指朝那支穿孔而过的箭虚点一下,“结果也明摆着。贵部输了。”
拓跋赤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血丝密布,可腰杆反而挺得更直了些。他慢慢解下腰间那柄短刀,刀鞘上缠着褪色的狼毛,刀柄嵌着一块暗红玛瑙——这是党项大酋长代代相传的信物,割肉祭天时用来挑开羊腹,分封部众时用来划开草场界石。
他双手捧刀,向前一步,单膝重重砸在冻土上,膝盖压碎了一小片薄冰,发出清脆的裂响。
“党项拓跋氏,愿奉高阳县伯号令!”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地,“青壮三百,即日随唐军西征吐谷浑;老弱妇孺千余,尽数迁入乌州城北营屯居;牛羊四千头,粮秣八百石,明日午时前押至军营辕门!”
话音落,身后所有党项首领齐刷刷跪倒一片,铠甲与皮袍摩擦地面,沙沙如秋叶坠林。没人喊口号,没人叩首,只是沉默地垂首,额头抵着冰冷的土地,鬓角灰白的老人手指抠进泥土,年轻汉子咬破了下唇,血珠渗出来,混着灰烬淌进脖颈。
温禾没伸手去接那柄刀。他弯腰,从火堆旁拾起一根烧得半焦的柴枝,在拓跋赤辞面前的冻土上缓缓画了个圈,圈内又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两端各点一点。
“这叫‘井’字阵。”他用柴枝尖端点了点横线,“中间是人,两边是粮,前后是兵。你带的人,按这个法子扎营,每百人一‘井’,粮车夹在当中,哨骑放出去三十里。吐谷浑人善伏击,最爱截断粮道——可若粮在阵心,伏兵冲进来,反倒成了瓮中之鳖。”
拓跋赤辞跪着,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地上那个歪斜的“井”字,像盯着一道活命符咒。他忽然记起半月前,吐谷浑斥候曾夜袭他们一支运盐队,五十人伏于沙丘之后,等盐车驶过,箭雨倾泻,三十七名族人倒下,盐袋被戳得千疮百孔,雪白盐粒混着血水淌进沙地——若那时阵型如这“井”字,盐车在中,青壮持矛环列,伏兵根本近不得身!
“谢……高阳县伯赐教。”他声音沙哑,额头重重磕下,额角撞在冻土上,闷响一声。
温禾却已转身走向薛礼,从他手中接过那把高阳弓,拇指在弓臂上摩挲片刻,忽而问:“方才那一箭,你瞄的是方孔左上角,还是右下角?”
薛礼略一思索:“左上角。风偏西二分,箭速快,落地前会略沉,若瞄正中,反易擦边。”
温禾点点头,将弓递还给他,又从怀中摸出一卷油纸,展开,里面是几张薄薄的桑皮纸,墨迹未干,绘着三张不同弧度的弓臂剖面图,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牛筋缠绕层数”“柘木芯厚度”“胶漆配比”。
“这是高阳弓第七版图样。”温禾声音低下来,只让薛礼听见,“昨日刚改的。你射的这把,弓臂内衬多加了半层鹿筋,弦用的是三年陈的柘丝,比第六版多了三成韧劲——所以你能拉满到耳畔,别人不行。”
薛礼怔住,随即恍然。怪不得他拉弓时觉得弦力绵中藏刚,收放之间如有呼吸。
“小郎君……”他声音微紧,“这弓,真要量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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