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恒再次坐了下来,扫了眼他的腹部,没有出血。
“毫无疑问,你是有能力的,并且是远超我的想象。”江亚洲停顿了下,“最近一年多,我时常觉得不舒服,对你特别不满。我觉得你太幼稚了,做事还很激进,根本没经历过多大的风浪,怎么敢跟我来唱反调。我内心知道,是我老了,还不敢承认自己在决策上越来越保守了。现在这个市场,如果还一味保守,只能啃老本再到缩减规模了。你是对的,我跟不上形势了。”
他终于承认了他在决策上的过时,与自己的正确,江恒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同样,他的内心也很平静,“形势总是在变,谁都不能笃定自己每一次都是对的。”
“不用安慰我,我很欣慰,你到底是能够独当一面了,我也放心了。自始至终,我都知道,只有你能担得起这个责任,也只有你能为了做出正确的决策而来挑战我。我也知道,让江云飞进公司这件事,让你很不高兴。”
“我没有。”
江亚洲不留情面地拆穿了他,“你有。你心里觉得爸爸做事不公平,甚至在偏袒他,以他的能力,根本无法胜任现在的位置。的确,他就是个资质很平常的孩子。”
没想到他自己也知道,江恒终于直接问了他,“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安排?”
“我原以为他能从你这学到点东西,我知道这听起来对你不公平,但我顾不了他的以后,只能在现在让他有点长进。”江亚洲看着目光中带着不满的他,“我当时也奢望他能聪明点,如果在这个过程中,他能跟你走得近一些,对他以后有好处。但很多事情,早就脱离了我的控制,将错就错了下去。”
忽然,病房的门被打开,江恒朝门口看去,是他的母亲,他立即站起身,“妈,你来了。”
见他这样,真不知是对自己恭敬,还是怕自己大闹病房,龚亦姗克制着自己不说出难听话,“怎么,你很不希望我来吗?”
“没有。”江恒朝她笑了下,“以为你上次生我气了,不想理我。”
“我的确不想理你。”龚亦姗走进病房,看着床上坐躺着的人,“没想到你还活着,当时我心想我能宽容大度一回,你死了,我要来参加你的葬礼。”
江亚洲看着走进来的前妻,依旧明艳,“你气色很好。”
“当然,看你这样,心里可舒坦了。”
“谢谢你,还愿意来看我。”
看着他忽然就流下眼泪,龚亦姗一阵不适,这个与自己纠缠了半生的人,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如此软弱地流过泪。
但她有听说,他从icu出来那天,第一个找的就是江恒。再看着他身上插的管,挺像将死之人,看见谁都要落泪。
她多得是更恶毒的话,但这一刻,她莫名说不出口,“行了,你省省吧,哭给我看可没用。”
江亚洲用手抹掉了眼角的泪,“我的确老了,没用了。也不能不服老,原来自己都没办法独自开车上路了。”
龚亦姗阴阳怪气道,“你怎么能老呢,还得为你读大学的小儿子赚学费呢。”
江亚洲没有理会她的冷言冷语,清了嗓子,“江恒是我们的孩子,有些决定,有你一起在场比较好。”
“什么决定?”
“从一开始,他就是要接手公司的。他磨练到现在,足够证明他的能力与担当了,公司也只能靠他。我觉得是时候都交给他来管了,我这样也没法再管事了。”江亚洲抬头看向龚亦姗,“这是我的想法,我们儿子能够担当大任了,你觉得呢?
尽管在来时就有猜测,龚亦姗亲耳听着他说出这句话,觉得他这场车祸没白挨,脑子清楚了,知道那几个都是废物,只有自己儿子能靠得住,“我当然没意见,你早该这么做了。不过我不知道你在你家有没有资格作主,别现在说得好听,回头跟家里一汇报,你就当缩头乌龟了。”
江亚洲冷笑,“我需要跟谁汇报?谁能干预我的决定?”
“那就好,你记着你今天说过的话。”龚亦姗看了眼江恒,他是淡定的,绝没有任何的谄媚,自己内心十分满意,“你喊我来,就这事儿?”
“对,我老了,生死面前根本不在乎什么名利了。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亦姗,这是我心里最大的愧疚。我今天是活下来了,但在鬼门关的时候,我心想,只有你原谅我,我才能踏实地过去。”
他孱弱无力地说出这些话,龚亦姗愣了半晌后才开口骂了他,“你做梦吧,我死都不会原谅你。别以为你把公司交给儿子,我就会感激你,这是他应得的。”
说完后,龚亦姗就转身离开了病房。
江恒立刻跟在身后,看着她风风火火地走得极快,直到在道路尽头,他才拦住了她,“妈。”
龚亦姗不愿被儿子看到自己,更不愿意让路人看到,她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走了进去,门没有被立即掩上,他跟着走了进来,她背对着他,“你过来干什么?不去跟你爸演父慈子孝吗?”
江恒走到了她身旁,不难发现,她的眼眶红了,她不想让自己看到,他便伸手抱住了她。现在的她,已经好多了,早些年,他时常被她的言语伤害到。
但他从未跟她生气过,她比自己更不容易,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妈,对不起。”
龚亦姗知道,上次的事,他没什么对不起自己的,只是她心里膈应着难受。但这不重要了,她的儿子得到了属于他的东西。
压下了五味杂陈的情绪,龚亦姗开了口,“好了,放开吧。”
江恒松开了她,其实自己刚刚听见那些话,他没有多大的感觉,如果江亚洲不给他,他顶多就是晚点拿到,可看着她眼神中难掩的释然,他才觉得这很好,至少她能早点放下最后一层不甘。
龚亦姗看着他,“既然他让你接手,你就好好努力。他还算有点良心,这种时候还知道能靠谁。他是老了,以后公司的路,都要你来走了。”
“好。”
“你一定要努力。”龚亦姗忍不住哽咽了下,“为你爷爷争光。”
“我会的。”江恒看着强忍泪水的她,“妈,我希望你能开心。”
听着他说的傻话,龚亦姗笑了,“我当然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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