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的田契地契全都作废,尽皆收归三家之手????西城、县衙、东城。
当然,其中的县衙更似个添头??只拥有对原本县城范围内的商铺管辖权利,具体事务还得与其他两家商讨,每年租子也要与其他两家平分。
至于城外田野和另外两城的地契,却是全然与县衙不相干。
但季星汉已然是尤为满足了!
这怎么不算满足呢?
在左右两方目无法纪、藐视朝堂的乱臣贼子虎视眈眈下,自己能活命已是感激涕零,更何况每年还给些租子养着自己这个“招牌”?
陶书同样满足。
因为他已经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教书育人。
东西两城,尤其是西城,显然明白此时人口的重要性,所以他们冬时不光打着“耕田五年,土地归农”的口号大肆收揽流民,随后还张贴出“家中稚子未及腰,可减免一口田租”的告示,积极鼓励治下百姓生育。
因而开春之时,西城百姓家中的许多年轻妇人,乃至于老妇,都怀上了身孕。
李荣明高兴不已,每月还有资粮发下。
而这一政令的出现,同时也导致了百姓对于自家稚子的管束十分宽松,农活多半不让稚子去干,只让他们在家看护母亲,祖母,再每逢初一、十五去西城府领资粮。
稚子多时玩乐无事的一幕,刚好落在了陶书眼里。
于是他想着,既然自己每年都能从长宁县里收些租子,那也不能白吃不干,总得为这些供养自己的人做些事吧?
于是教书育人的念头油然而生。
而对于陶书的突发奇想,李荣明和高廉之都没什么表示??反正仅是一只养着的金丝雀,闲闷了找些事做,又能翻出什么风浪?
于是陶书的书塾正式开办。
而当听闻陶书不收束?之后,百姓农户们也是积极将自家孩子送来??有人帮忙看护孩子,还能顺便识字,这无本的买卖实在划算!
午时。
足有上百道毛孩子的身影从青瓦书舍中冲出,家里离得进的总角之交们,一起前呼后拥着谈笑归家。
不到一会儿功夫。
纷纷攘攘的书塾就恢复了清净。
“先生。”
书舍内,王眉穿着一身洗得浆白,却没有半点缝补的宽松衣裳,上前同陶书施了一礼,垂首恭声道:
“学生告退。”
“去吧。”陶书看着眼前这个明显早过“及腰之年”的女童,微微颔首。
他开设这书塾的本意,其实只是为了教孩童识字,不想过多延伸至学问经典。
一是因为书塾里有这么多学生,若是要授课,怕是连日无休也不一定能讲完一天课程。
二是因为......
‘我自己读书都没读出个所以然,连个功名都没考上,哪来脸面给别人教授经典?
陶书不想误人子弟。
而且,其实陶书心里更有一些大逆不道的想法,诸如“这书读的有什么用”此类的………………
自误误人更是不应该。
而显然此刻陶书眼前的这位女童,不止是为了认字而来。
因为相较于书塾内的其他懵懂稚童,王眉已经将字识了个大概,每日教授的字她也都会,本不该在此浪费时间。
“前日给你的书可读完了?”陶书瞧着王眉脸上明显的失落之色,最后还是忍不住出声道。
王眉登时脸色一喜:
“回先生的话,学生读完了。”
“那便可换一本。”
陶书低头不再看王眉,随手指向一旁书架,道:
“等午时归家,你将原先那本放归原处,可另取一本未看过的书册。”
说完,陶书语气顿了顿:
“今后不必问我,自取便是。”
"......"
王眉脸上的喜色瞬间暗淡下去,语气低落,努力抬首朝陶书看过去,却只见陶书已经将头稳稳低下,表情津津有味,似乎已经沉浸在书中世界。
“学生先行告退了。”王眉只得低沉道。
王眉离开的脚步声虽然特意放轻,但还是半点不落的被陶书听在耳里。
确定王眉已经走了,陶书这才陡然松了口气。
“噔噔??!”
却在这时,书舍案桌前的陶书耳朵微动,清晰听到了书塾门口的敲门声。
“院里可是有人?”一道温和嗓音浮现在耳畔。
陶书心中顿感古怪。
此时竟会有人来敲自己的门?而且大门不是从未关过吗?'
但想了想,他还是起身。
“咯吱??!”
出书舍,入长廊,很快便在门口处见到了登门之人。
却是位出乎意料的年轻公子。
入眼第一感,便是恍若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
“在下陶书,请问?”
“花家花月。”
来人一身白袍,和声笑道:
“途径此地,听闻城里新开了间书塾,还不收束?,心中新奇难耐,还望夫子海涵。”
“贵客言重了。"
陶书一怔,先请花月入书舍,接着奉了碗茶,才苦笑道:
“在下哪里算是什么夫子?不过是教授孩童认字罢了。”
花月轻笑一声,道:
“教人识字也是件教化之功。再说,等将来学生认全了子,夫子自是还要接着继续教授经典。
“花公子谬赞了。”
陶书摇了摇头,答道:
“将来必定是不教了。”
“哦?”
花月神色一愣,缓缓将手中茶碗放下:
“只教认字?不授经典?”
“还是不误人子弟了。”陶书叹道。
“莫不是因为夫子所承学问条件苛刻?"
花月这话说的有些不客气,也没有就“夫子”二字改称,但陶书却是没有半点生怒,反倒答道:
“其实,念书念多了也不怎么好。”
“夫子这是何意?”花月心中升起了浓重兴趣,但面上的表情却是蹙眉不乐意。
此来长宁本是为了族弟花伯桑而来,本无意在长宁县停留,谁知在城外却见着了那副热火朝天的百姓春耕之景,心生讶异,于是调转路程往县城里落脚,结果又听说了眼前这位陶县尉的趣事.
一而再,再而三的意想不到,使得花月也生出了兴致,又恰逢书塾午间歇息,正好来此拜访。
本只当是兴趣使然,却没真想是遇到了个妙人。
“花公子应当是家传渊源,自幼饱读诗书?”陶书不答反问。
“算是。”花月微微点头。
都是前辈经典著述,读书也算是读书吧。
“这般长此以往下来,花公子自身性情可变?”
花伯桑顿了顿,斟酌答道:
“取其善,据其弊,获益匪浅。”
陶书点了点头。
“似如花公子这般才情,已是世间少有。然则世间许多读书人,却不是想着如何从书中受益,反倒是将自身与书籍靠拢,妄想以身合书,便能以此成全自身,代行前贤权位。”
“长此以往,此人所思所想,立身行事,是从于先贤,还是发乎于心?”
花月不由低头沉思,足足过了半晌,这才缓缓道:
“若是利人利己,此举又有何不可?”
“此言大善!”陶书抚掌而笑。
“这便是在下不愿授书之由了。”
陶书随即轻声道:
“天下之事,两全其美何其难也?”
“更多的,怕是如泥塑附皮一般,慢慢给自己套上一层别人的壳子,强自定下章程,如此......”
“他们趋之若鹜自可去取,我却不乐得做此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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