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水镜庭。

久光鬼鬼祟祟地溜下楼梯，确认一层无人后，才走到吕文均的卧室之前，将房门推开一条缝。

借助那一丝光亮，她得以看清门后凄惨的状况：卧室内满是说不出的甜腻气味，地上散乱摆放着...

吕文均卡的呼吸在课桌下滞了足足三秒，像被抽走空气的鱼，胸腔起伏急促却发不出声音。她整张脸埋在交叉叠起的手臂里，只露出半截通红的耳尖，发梢被汗浸得微湿，黏在颈侧——那是昨夜冲澡后没来得及吹干的痕迹。课桌边缘被她无意识抠出两道浅痕，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泡沫轴滚过小腿时蹭下的细小皮屑。

“……你再说一遍。”她从臂弯里挤出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锈，“什么按摩。”

水镜庭正慢条斯理地翻开炼金学笔记，羊皮纸页角卷曲，墨迹未干，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她抬眼，睫毛在晨光里投下细密阴影，指尖轻轻点着书页上一句“汞盐结晶需避光静置七日”，语气平缓：“我说，今晚要不要帮忙按摩一下？否则明天也会继续痛哦。”

“不、要。”吕文均卡咬字极重，每个音节都像从牙缝里硬生生碾出来，“我宁可疼死。”

“疼死？”玲弓忽然从后排探出身，狐狸尾巴尖悄无声息地绕过两张课桌之间的空隙，在吕文均卡手背外侧轻轻一扫。那触感冰凉柔滑，像一段刚浸过山泉的绸缎。“可昨天晚上你喊‘救命’的时候，声音可比现在软多了呢～”她压低嗓音，尾音拖得绵长又暧昧，眼镜片反射出窗外梧桐新叶的碎光，“兽女巫们说，你蜷在浴缸边沿抖得像只被雨水打湿翅膀的小鸟……”

“闭嘴！”吕文均卡猛地抬头，额角青筋突突跳动，脸颊烫得几乎能煎蛋，“那是——那是水温太高！热胀冷缩！物理现象！”

“哦？”水镜庭合上笔记，金属书扣发出清脆“咔哒”声，“所以你把浴室门反锁三分钟，用魔力屏障隔绝所有声响，还让乌鸦面具兽女巫隔着门缝塞进去三条毛巾——也是因为物理现象？”

吕文均卡喉结上下滚动，嘴唇翕动几下，最终颓然塌肩。她重新把脸埋进臂弯，闷闷的声音透着绝望：“……你们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因为我们是你的室友。”玲弓笑嘻嘻地递来一瓶冰镇蜂蜜柚子茶，“喏，补充糖分。肌肉修复需要能量，而你现在缺的不是意志力，是葡萄糖。”

吕文均卡没接。她盯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左手——指腹有一道细小的裂口，是昨天下蹲时杠铃杆边缘擦破的。血痂边缘泛着淡粉色，像一道微型伤口地图，标记着她今日所有溃败的起点。

韦尔顿伯爵的讲解声在教室里流淌，关于硫磺蒸馏塔的构造与安全阈值，可吕文均卡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只听见自己心跳声沉重如鼓，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混杂着邻座法外斯偷笑时憋不住的鼻音，还有前排久久木突然响起的、毫无征兆的提问：“老师，汞盐结晶失败时会产生剧毒蒸汽，那么——如果人因剧烈疼痛导致呼吸紊乱，会不会意外吸入自己呼出的二氧化碳，从而引发二次中毒？”

全班寂静两秒，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吕文均卡把脸埋得更深，恨不得当场化作一缕烟钻进地板缝隙。可就在笑声最高亢的瞬间，她余光瞥见水镜庭翻开了一页空白笔记，蘸取墨水笔尖悬停半空，迟迟未落。那支银质羽毛笔尾端缠着一根极细的黑线，线头隐没在袖口深处——正是昨夜佩尔希卡换衣时，从她运动裤腰松紧带里意外勾出的那根线头。

原来早被记下了。

吕文均卡浑身一僵，冷汗瞬间爬满脊背。她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刺向水镜庭。后者却已垂眸继续书写，墨迹在纸上蜿蜒成行：“……结晶失败之因，多源于操作者心神不宁，呼吸失序，乃至肢体震颤。”字迹端正，毫无波澜。

“你……”吕文均卡嗓子发紧，“你故意的。”

水镜庭终于抬眸。没有笑意，没有嘲弄，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她将笔尖点在“震颤”二字下方，轻轻划了一道横线：“试炼第一关，从来不是举起多少重量。”她声音很轻，却稳稳穿透嘈杂，“是承认自己会疼，会怕，会失控——然后，在失控的余波里，重新攥紧自己的手。”

吕文均卡怔住。

窗外梧桐枝桠被风拂动，光影在课桌表面游移，像一条缓慢爬行的蛇。她忽然想起昨夜泡在浴缸里时，热水漫过锁骨的灼烫感，肌肉撕裂般的酸胀如何顺着脊椎一路向下，而兽女巫们沉默守候在门外，乌鸦面具的眼洞里映着廊灯暖黄的光——那光里没有审视，没有评判，只有一种近乎古老的耐心，仿佛她们早已见过无数个这样蜷缩在疼痛里的身影，知道每一道颤抖的弧度终将沉淀为新的骨骼轮廓。

“……试炼？”她喃喃重复。

“十三试炼。”水镜庭收起笔，从书包侧袋取出一个小巧的青铜罗盘，表盘上十三枚齿轮严丝合缝咬合，中央指针却纹丝不动。“你以为‘诳言法师’的名号，是靠编造漂亮话得来的？”她指尖轻叩罗盘边缘，一声微响，“每一句谎话，都要用真实去锚定。每一次欺骗，都需以诚实为祭品。而第一试炼——”她抬眼，瞳孔深处似有暗火燃起，“是教你说出最艰难的那句真话：‘我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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