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文均卡屈膝。大腿肌肉贲张,如磐石挤压。她数着:一、二……膝盖与地板平行,臀部后坐,重心压在足跟——没有魔力校准平衡,她晃了一下,右脚外旋半寸才稳住。三、四……起身,腰背绷成一道刚硬的弧线,杠铃杆在肩头微微震颤。五……
数到第八个时,她的世界开始变窄。视野收缩成隧道,耳边嗡鸣如潮,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滚烫的砂砾。第七个,小腿肌肉开始痉挛,第八个,视线边缘炸开金星。第九个……她听见自己牙齿磕碰的脆响。
“第九个。”玲弓轻声报数。
吕文均卡猛地闭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燃起一点幽蓝的火——不是魔力,是意志烧穿疲惫的残烬。她不再数,只是重复动作:蹲下,起身,蹲下,起身……杠铃杆在肩头留下灼热的印记,汗水滴落,在青石上砸出深色小点,像一串无声的省略号。
第十个。第十一个。第十二个……
竹林深处,八位兽男巫不知何时悄然围成一圈。乌鸦头那位举起一块新牌子,墨迹未干:【她脊柱弯曲度减小0.7%,核心稳定性提升12%,呼吸节奏趋于自然——建议授予‘竹节勋章’】。
吕文均卡没看见。她只看见自己抬起的膝盖,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只感受着肩头那越来越沉、却又越来越稳的钢铁重量。当第三十七个深蹲结束,她直起身,杠铃杆稳稳停在斜方肌上,没有丝毫晃动。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脚背,洇开一小片深色。
“……三十七。”她喘着气,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清明,“还有……三个。”
水镜庭静静看着她,终于点头:“好。最后一组,加负重。”
吕文均卡一怔:“什么?”
水镜庭没说话,只朝玲弓扬了扬下巴。玲弓笑着从身后取出两枚拳头大小的铅块,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卡进杠铃杆两端的卡槽里。金属撞击声清脆冷硬。
“……加了多少?”吕文均卡盯着那两块黑黢黢的铅,喉结滚动。
“三百克。”水镜庭说,“不多。刚好够让你记住——进步,永远发生在你认为‘已经到极限’之后的那毫厘之间。”
吕文均卡沉默片刻,忽然低笑出声。笑声起初压抑,继而渐渐舒展,带着汗水的咸涩和尘埃落定的轻松。她甩了甩手腕,活动了下脖颈,然后,重新俯身,双手握紧杠铃杆。
这一次,她没再数。
竹叶又开始沙沙作响。阳光穿过枝叶,在她汗湿的脊背上投下流动的碎金。她蹲下,起身,再蹲下,再起身……动作依旧沉重,却不再滞涩;呼吸依旧急促,却有了韵律;汗水依旧流淌,却不再代表溃败,而是一种蒸腾的、活着的证明。
当第四十五个深蹲完成,她缓缓站直,杠铃杆稳稳落回地面。她没有立刻放松,而是保持站立姿势,深深呼吸三次,感受着肌肉深处传来的、细微却清晰的震颤——那不是衰竭的哀鸣,而是新生的脉动。
“完成了。”水镜庭说。
吕文均卡点点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转身看向玲弓,咧嘴一笑,露出被汗水浸得发亮的虎牙:“喂,狐狸。赌注,该还了吧?”
玲弓眼睛弯成月牙:“哦?哪个赌注?”
“就那个——‘半天内法里斯卡来找我锻炼’的赌。”吕文均卡晃了晃空荡荡的钱袋,“你赢了,我输。二十魔币,现金还是转账?”
玲弓掏出一枚魔币,在指尖灵巧地转了个圈:“不用还了。刚才你扛杠铃的样子,比我预想的……好看多了。”
吕文均卡愣住,随即耳根发烫,别过脸去:“……少废话!谁、谁要你夸!”
“啊,对了。”玲弓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吕文均卡,“这是科尔小姐给你的额外奖品,我替你收着呢。她说……‘给那个总在找借口的倔强孩子’。”
吕文均卡疑惑地解开布包。里面没有酒,没有剪子,只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是暗金色的羊皮纸,烫着一行古希腊文。她指尖拂过文字,一行行译文自动浮现在脑海:
《冥府欢歌颂·补遗篇:关于如何在坠落中练习飞翔》
扉页上,一行娟秀字迹写着:
“致吕文均卡:
真正的试炼,不在天上,而在你每一次拒绝躺平的膝盖里。
——珀耳塞福涅,你的春日与深渊同在的见证者”
吕文均卡攥紧小册子,指节发白。她仰起脸,春阳刺目,她却没眨眼。风吹过汗湿的额发,带来青草与泥土的微腥。她忽然明白,为什么科尔小姐会在大赛后,特意扯着她问奶酪段子——那不是玩笑,是邀请。邀请她走进那片既盛开水仙又埋葬星辰的领域,去拥抱生命里所有粗粝、荒诞、疼痛,又生机勃勃的真相。
“喂,水镜庭。”她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下次训练……什么时候?”
水镜庭望向竹林深处,那里,夕阳正熔金般泼洒下来,将每一根竹节染成琥珀色:“明天清晨,五点。带上你的静默贴片。”
吕文均卡咧嘴一笑,笑容里没了之前的狼狈,只有一种被磨砺过的、沉甸甸的亮光:“好。这次……我带毛巾。”
玲弓笑着拍手:“成交!不过文均同学,下次记得把运动外套脱掉哦?”
“……你给我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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