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收城东半区。
三百二十万帝国平民被关在这片用钢板焊死的居民区里,已经整整四十七天了。
最初的几天,人们还抱着希望。
总督会派兵来的,PDF防卫军会反攻的,帝国不会抛弃自己的子民。
他们互相这样安慰着,在黑暗中数着日子。
第七天,有人从通风管道里爬上去,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他哭着滚下来。
第十二天,瘟疫军团开始定期投喂。
每天一次,从城墙顶端倾倒下来的灰绿色糊状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仅仅是够活。
每人每天的配给量被精确控制在维持生命所需的最低限度。
瘟疫军团的主子们把这当成一门学问,让祭品保持活着,保持绝望,保持恐惧。这三种情绪在灵魂中发酵的时间越长,献祭时释放的能量就越浓烈。
第二十天,有人试图挖掘地下通道逃跑。
十七个青壮年用铁片和石块刨了整整三天,挖出一条十二米长的隧道。
他们在第二十三天被发现。
瘟疫行者把十七具尸体挂在城墙上。那些身体还在动,嘴巴一张一合,眼珠转动着,但已经不再是人了。灰绿色的菌丝从伤口中蔓延出来,将死去的人变成了活的标本。
从那以后,没人再试图逃跑。
第三十五天,人们停止了祈祷。
信仰这种东西在农业世界的底层劳工中本来就淡薄。
他们一辈子种地、收割、交税,帝皇对他们来说只是配给口粮包装纸上的一个模糊剪影。
他们停止祈祷,是因为累了。
希望是这个宇宙中最沉重的东西。
扛着它走了三十五天,所有人的肩膀都塌了。
有些人开始发疯。
一个曾经是学校教员的女人整夜整夜地对着墙壁念书,念的是帝国儿童启蒙读本里的句子:“帝皇是我们的父,帝国是我们的家,星际战士是我们的盾。
她念到第三十八天的时候,突然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她用自己的指甲在胸口刻了一只帝国之鹰,失血过多死在了角落里。
没有人为她哭泣。
第四十天,有人开始用炭笔在墙上画帝国之鹰。
画得很丑,比例失调,翅膀一大一小。
但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他们在每一面墙上画鹰,画骷髅,画双头鹰座。
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在自己住的那间逼仄的隔间里,用指甲在金属墙面上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哥特字母:
“帝皇护佑。”
第四十七天。
今天的配给迟了。
瘟疫军团在折磨人方面有着精确的时间表,从未出过差错。饥饿的人群聚集在配给站前,焦躁不安地等待着。
然后他们听到了声音。
大规模的、密集的、持续不断的枪声。
人群安静下来了,竖起耳朵。
枪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中间夹杂着某种高频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高速旋转,把一切挡路的物体切成碎片。
连瘟疫行者在城墙上巡逻时那种湿漉漉的脚步声都消失了。
“咚。
一声闷响从东区主大门的方向传来。
“咚咚。”
撞击声越来越重,越来越密。有什么东西在从外面撞门。
“轰!”
钢铁大门像纸板一样被从铰链上扯了下来。
它翻滚着砸在地面上,掀起的气浪卷起了漫天的灰尘。
灰尘散去后,门洞外站着两个巨人。
手里端着帝国制式重爆弹枪。
“出来吧。
“你们得救了。"
人群中有人向前迈了一步。
是个瘦得只剩骨头架子的中年男人。
他的眼窝深陷,身上的衣服脏得已经分辨不出原来的颜色。
“反正也是死。”他嘟囔了一句,然后迈开步子走向了门洞。
中年男人走出了大门。
他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大街上铺满了瘟疫行者的尸体。
那些曾经在城墙上巡逻的恐怖身影,堆积在道路两侧。
更远处,穿着同样灰色战斗服的士兵正在系统地清理战场。
然后中年男人抬起头。
他看到了天空中的那个身影。
一个人悬浮在丰收城上空两百米处。
银色的金属羽翼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弧。
帝国的死亡天使!!!
中年男人的膝盖软了,他跪倒在地上。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来,顺着满是灰垢的脸颊消下去,在下巴汇成一条浑浊的细流,滴在地面的灰尘里。
“帝............”
“帝国的死亡天使……………是帝国天使......”
他的哭嚎声传进了大门后面。
然后人潮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他们推搡着,跌倒着,踩踏着冲出那道被撕开的钢铁牢笼。
有人摔在门槛上,后面的人直接踩过去。有人被挤到墙角,肋骨发出令人不安的咔嚓声。
他们冲出来,看到了天空。
看到了那个银翼悬浮的身影。
看到了那些正在清理战场的灰色士兵。
看到了那些曾经不可战胜的瘟疫怪物,现在变成了铺满整条大街的碎肉。
所有人跪倒在丰收城东区的街道上,哭声汇成了一片海洋。
有人叩首,额头砸在路面上,砸出了血。
有人只是跪在那里,双手捂着脸,肩膀抽搐着,一声不吭。
洛森在两百米高空俯视着这一切。
在战锤四万年的黑暗中,帝国平民从来就不指望被拯救。
巢都底层的垃圾人只配吃尸体淀粉,农业世界的农奴只配在田里干到死。
当战争降临,他们是第一批被抛弃的消耗品。
所以当有人真的把门砸开,对他们说“你们得救了”的时候,他们哭得比任何时候都凶。
洛森伸出右手,探入了静滞力场。
克莱恩-IX行星,北极防线后方的野战医疗站。
卡特琳娜正在给一名断了三根肋骨的星界军士兵重新固定绷带。
塞拉和赛娜在隔壁帐篷里,双胞胎姐妹正在用活圣人的净化光环清理一批被瘟疫感染的伤员。
她们已经连续工作了几个小时,维拉被洛森带走去了卡萨布兰卡之后,克莱恩-IX的净化工作全压在了她们三个人身上。
卡特琳娜刚要开口说什么,视野突然扭曲了。
她甚至没来得及站起来,整个人就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拽离了原来的位置。
帐篷、伤员、消毒剂的气味,一切在眨眼间消失。
当视觉恢复时,卡特琳娜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陌生的天空中。
这是另一颗星球。
塞拉和赛娜出现在她身边,双胞胎同时打了个趔趄。
赛娜骂了一声脏话,被塞拉用手肘捅了一下肋骨。
洛森悬浮在她们上方十米处,银色双翼完全展开,影轮在身后排列成整齐的弧线。
“克莱恩-IV。”
洛森交代道:“刚解放的丰收城,三百二十万平民。他们在瘟疫军团的牢笼里关了四十七天,需要你们安抚。”
卡特琳娜低头看去。
城市的街道上跪满了人,哭声从地面升腾上来,像某种原始的祈祷仪式。
“明白了。”
卡特琳娜张开金色光翼,向下俯冲而去。
塞拉和赛娜紧随其后。
三道金色的身影降落在丰收城东区的广场上。
净化光环在触地的瞬间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金色的微光掠过每一个跪地哭泣的平民,驱散了笼罩在他们灵魂上长达四十七天的恐惧与腐蚀。
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抬起头,看到了三名展开金翼的圣女。
她的嘴唇颤抖了几下。
“活圣人......”
三百二十万人的哭声更凶了。
洛森在高空看了几秒,转身飞向了丰收城西区。
那里还有最后一批负隅顽抗的瘟疫行者需要清剿。
丰收城的战斗在三个小时后彻底结束。
洛森降落在城西区祭坛的残骸上,梳理着从维特拉克灵魂中提取出的记忆碎片。
这些记忆经过蜂群思维的交叉比对和去伪存真,最终提炼出了几条关键情报。
洛森睁开眼,眉头皱了起来。
在帝国暗面,人类的通信系统早已千疮百孔。
星际间的占星通讯需要强大的灵能发射器,而克莱恩星系的通信基础设施在纳垢入侵的第一波打击中就被摧毁了。
理论上,分散在十七颗星球上的恶魔王子们应该各自为战,互不通信。
但瘟疫军团有自己的通讯网络。
它们利用被腐化的亚空间暗流作为载体,通过祭坛之间的灵能共振传递信息。
速度大约相当于帝国占星通讯的五分之一,精度也有限,只能传递简短的概念和情绪波动。
让洛森警惕的是,维特拉克在死前已经知道了“变数”的存在。
它知道有一个能彻底抹除恶魔灵魂的人类出现在了克莱恩星系。
它甚至知道克莱恩-IX的恶魔王子维克里安已经被杀。
这条情报在维克里安死后不到六个小时,就通过祭坛网络传遍了所有节点。
洛森只干掉了两个恶魔王子,对方的情报网就已经开始响应了。
蜂群思维完成了十七种战略推演。
一种可能是,按照逐个击破的节奏,洛森需要至少四十天才能清理完全部十五颗星球。
在第七到第八颗星球之间,剩余的恶魔王子将有极大概率集体进入警戒状态,提前加速祭坛的充能进度。
最大可能是在洛森清理到第五颗星球时,剩余十颗星球上的恶魔王子同时启动缩水版的献祭,以降低仪式门槛换取提前启动。
虽然缩水版的仪式无法将整个星系拖入亚空间,但足以在每颗星球上撕开局部裂隙,释放出海量恶魔。十颗星球同时沦陷的连锁反应,将让整个克莱恩星系变成亚空间的前院。
所有推演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逐个击破的战术已经不可行了。
纳垢的祭坛通讯网会将他的行踪实时传递给其余十五颗星球上的恶魔王子。
这些家伙一旦意识到自己成了待宰的羔羊,它们完全可能提前启动祭坛。
哪怕献祭的灵魂数量不够,强行撕裂现实壁垒的尝试也足以造成灾难性的后果。
必须十五颗星球,在极短的时间内同时斩首,让他们的通讯来不及串联。
按照月级巡洋舰和剑级护卫舰的巡航速度,覆盖克莱恩星系剩余十五颗农业世界的轨道投送,最多需要三十天。
洛森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表。
距离纳垢祭坛的同步激活还有大约五十三天。
三十天完成全面侦查布点,剩下二十三天用于准备和发动同步突袭。
时间够用。
“所有先遣死士,登陆后第一优先级,侦查,不是作战。”
洛森传达命令:“锁定祭坛精确坐标,标记恶魔王子的位置和活动规律。”
洛森看向丰收城东区的方向。
“传送六万名战斗死士过来。”
“再加六十万非战斗死士,编成星球防卫军。分十支清剿队,以丰收城为圆心向外辐射推进。这颗星球上剩余的瘟疫散兵游勇清干净。”
静滞力场的光门在丰收城外围的平原上次第亮起。
六万名灰色战斗服、手持重爆弹枪的战斗死士如同从虚空中浇铸出来的铁水。
十支清剿队各六千人,由精英死士担任指挥节点,战斗死士做尖刀,非战斗死士负责封锁区域、搜索建筑、标记可疑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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