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了。”卡特琳娜说。
“我知道你吃过了。”洛森说:“但你之前不知道它是什么做的。现在你知道了。再吃一次。
卡特琳娜看着手里那半块口粮。
然后她把整块塞进嘴里,用力咀嚼了三下,咽了下去。
“味道没变。”她说。
赛拉哼了一声,从洛森手里接过另外半块,咬了一大口。”该死的,还是很好吃。”
赛娜从传送带上自己拿了一块,小口咬下去,慢慢咀嚼。
维拉没有拿。
她站在洛森身边,看着那些口粮从出口源源不断地滑出来,看着非战斗死士们将口粮装入标准化的金属箱,看着装满的箱子被叉车运向远处的仓储区。
“大人。”她轻声说。
洛森看了她一眼。
“您……………”维拉的声音有些犹豫,但她还是说了下去:“您明明拥有帝皇赐予的纯净灵魂。您可以选择用更......符合教义的方式来解决粮食问题,但您选择了这个。”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冒着蒸汽的培养池,那些流淌着绿色血液的屠宰线,那些轰鸣运转的加工机械。
“您把所有的罪担在自己身上。”
洛森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没有什么罪。”他说:“杀异形从来都不是罪。”
“但养殖它们是。”维拉说:“在教义中,豢养异形等同于与异端共谋。您选择违背教义,是因为。”
“因为教义不能当饭吃。”
洛森的语气很平:“圣战经写得再漂亮,也填不饱一个孩子的肚子。你昨天在底巢二区净化残余瘟疫时看到的那些母亲,她们怀里抱着的骨瘦如柴的婴儿,你觉得她们更需要一段祷文,还是一块肉?”
维拉的眼眶红了。她的眼角有一滴泪水滑落,在穹顶的灯光下,那滴泪带着极其微弱的金色光芒。
洛森注意到了那滴眼泪的颜色。
“走。”他说:“最后看一个地方。”
他带着修女们走上控制平台,穹顶的全貌在脚下展开。
从这个高度可以看清整座养殖场的运作,九百座培养他像是棋盘上的方格,每一格内都有绿色的生命在蠕动、生长,然后被收割。
“你们以前消灭异形,是为了什么?”
“为了帝皇。”卡特琳娜条件反射般回答:“为了人类。”
“对。为了人类。”
洛森说:“消灭异形是手段,保护人类才是目的。我只是把这个手段用到了极致。”
他走到控制平台的边缘,双手撑在栏杆上。穹顶的蒸汽升腾上来,模糊了他的轮廓。
“在这个残酷的银河里,神圣泰拉的伊甸园不是用祈祷建成的。”
他的声音在穹顶中回响。
“它是用异形的尸骨做地基,用敌人的血肉做泥灰,一层一层垒起来的。仁慈是留给人类的奢侈品,而暴力是维持这件奢侈品的唯一货币。”
“今天,我要杀光它们。我还要让异形的基因,世世代代在人类的胃液中溶解哀嚎。”
他看着四名修女:“这,就是人类之主赋予我的仁爱。”
“若无焚星之怒,何来护世之悲。”
穹顶里只剩下机械运转的低沉轰鸣。
四名战斗修女同时直起身体。
她们双手交叉在胸前,比出帝国天鹰的手势。
“您的意志,即是神圣!”
四个声音在穹顶中共振,尾音在金属墙壁之间反复弹跳,最终消散在蒸汽里。
洛森离开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坡道入口的阴影中,两名排长级死士跟在他身后,隔离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穹顶里,四名修女站在控制平台上,久久没有动。
赛拉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
“操。”她低声骂了一句,双手撑在栏杆上,她低着头,盯着脚下那些排列整齐的培养池,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赛拉。”赛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让我骂一句。”赛拉没有回头:“让我消化一下。”
卡特琳娜双臂抱在胸前,靠在控制台的金属外壳上。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右眼皮在微微跳动,这是她在极度紧张时才会出现的细微反应。
“你们还记得教母莫丽安讲过的故事吗?”卡特琳娜忽然开口。
赛拉和赛娜同时看向她。维拉也抬起了头。
“哪个?”赛拉问。
“蒂利亚圣女的故事。”
卡特琳娜说:“第三次阿马格顿战争期间,蒂利亚修女团被困在一座被兽人围攻的蜂巢城里。补给断了四十天。修女们开始吃皮带、吃靴底、吃弹壳里的发射药。最后有人提议,城墙外堆着数以万计的兽人尸体。
赛拉的脸色变了。
“教母莫丽安说,蒂利亚圣女做出了决定。她亲手从城墙外拖回了一具兽人的尸体,亲手剥皮剔骨,亲手架火烹煮。然后她把第一块肉放进自己嘴里,嚼碎,吞咽。她对她的修女们说……...……”
卡特琳娜停顿了一下,从记忆中翻出那句被她在修道院里背诵过上百遍的话:
“若我吞噬异形之肉便为异端,那就让帝皇亲手审判我。但在祂的审判到来之前,我的修女们不会饿死在这面城墙上。”
赛拉张了张嘴,又闭上。
“那个故事的结局,教母没讲完。”赛娜忽然说:“蒂利亚圣女在战后被教会法庭审判,剥夺圣名,终身监禁在忏悔塔中。她活到七十三岁,死在牢房里。”
沉默…………
“但她的修女们活了下来。”卡特琳娜说:“两百一十七个人,全部活了下来。”
她从控制台上直起身,走到栏杆边,和赛拉并肩站着。
“大人做的事和蒂利亚圣女一样。”
卡特琳娜说:“他吞下了最肮脏的东西,把干净的留给了118亿人。”
她转头看向远处那条还在运转的屠宰线。
死士的刀刃在灯光下一闪一闪,每秒一下,从不间断。
“你们有没有想过,”
卡特琳娜的声音低了下去:“大人完全可以不建这座养殖场。他手下有精锐大军,有动力战甲,他想走,随时可以带着所有精锐离开这颗星球,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重新开始。118亿平民的死活,跟他有什么关系?”
赛拉的眉头皱了起来。
“但他没走。”卡特琳娜说:“他不仅没走,他还亲手建了这座养殖场。他把那些他本可以忽略的生命,那些底巢最肮脏的角落里,连名字都没有的人,当成了自己的责任。”
“因为他是帝皇的天使。”维拉说。
三名修女同时转头看向她。
维拉站在控制平台的另一端,她的表情很平静。
“大人的灵魂,我在成为活圣人的那一刻感受过。帝皇的光通过他的身体传递给了我。那道光经过他时......”
“那道光没有被任何杂质污染。他的灵魂是纯净的。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纯净。”
赛拉和赛娜对视了一眼。
“可他却选择了做这些事。”
维拉走到栏杆边,看着脚下的培养池。
一只史奎格刚从培养液中探出头来,圆滚滚的,满嘴锯齿,丑陋得令人作呕。
“养殖异形,屠宰异形,把异形的肉做成食物。”
维拉的声音很轻:“按照教义,这些都是罪。每一条都足以让他被绑在火刑柱上烧死。”
她转过身,泪水从她的脸颊上滑落。
那些泪珠在空气中折射出极淡极淡的金色微光,像是碎裂的星屑。
“但他愿意背这些罪。他把所有的黑暗锁在自己身边,只为了让那些孩子能吃饱,让那些母亲不用在夜里数着粮食的日子过。”
她的声音在穹顶里回荡。
“这才是帝皇之爱的真正形态。帝皇之爱从来就不是干净的、漂亮的、写在经书里的金色文字。帝皇之爱是血淋淋的,是从异形的尸骨中挤出来的,是用一个人的灵魂去承担所有人罪孽之后,还能站在那里说‘跟我来”的勇
气。
"
卡特琳娜从来没有听维拉说过这么多话。
这个最年轻的见习修女平时总是安安静静地跟在队伍最后面,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
但此刻她站在那里,眼角挂着金色的泪滴。
活圣人………………
卡特琳娜忽然意识到,帝皇选择维拉成为活圣人,不是偶然。
“赞美帝皇。”卡特琳娜说。
“赞美大人。”维拉说。
卡特琳娜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赞美帝皇,赞美大人。”她重新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许多。
“这才是对待异形最正确的态度。”赛拉一拳砸在栏杆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她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东西。
“死亡对这些杂碎来说太仁慈了。被人类咀嚼吞咽,化作帝国运转的养料,才是它们永恒的赎罪!”
“从今以后,我每吃一块口粮,”赛拉咧开嘴笑了:“都会默念:异形,你的存在唯一的意义就是养肥帝国的士兵。然后这些士兵会去消灭更多你的同类。”
赛娜轻声叹了口气。
“走吧。”卡特琳娜活动了一下肩膀,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咔啦的声响。“站在这里闻绿皮的臭味对我们的修行没有好处。而且。”
她看了一眼远处还在运转的屠宰线。
“我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大人把这些给我们看,就是要我们跟他站在同一条线上。从今天起,我们不仅是他的修女护卫,还是他的同谋。”
“同谋这个词不好听。”赛拉说。
“那就叫同袍。”卡特琳娜说:“无论他选择什么路,我们跟着走。帝皇借他的手点燃了维拉,这就够了。”
四名修女沿着坡道向上走去。
维拉走在最后面,她回头看了一眼穹顶深处的景象。
蒸汽、灯光、金属池体、流水线上的死士,传送带上滑过的口粮方块。
她把这些画面刻进了记忆里。
然后她转过身,跟上了姐妹们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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