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矮的石屋歪斜矗立，屋顶覆盖着厚厚青苔，窗框腐朽变形，门扉半开半闭，门轴处悬着几缕蛛网，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街道空无一人，唯有一盏孤零零的煤油灯挂在酒馆招牌下，灯焰幽绿，明明灭灭，映得整条街影影绰绰，如同浸在墨汁里的旧画。
维拉镇。
传说中地下城最古老的人类聚落，三百年前因一场“静默瘟疫”全员蒸发，此后再无人敢踏足。公会地图上，此处永远标着猩红警告符号。
艾丝脚步未停。
利欧却猛地驻足。
他盯着酒馆招牌——一块歪斜的木板，上面用炭笔潦草写着“渡鸦与灰烬”。而在招牌右下角，一行小字几乎被霉斑吞噬：
【欢迎回家，艾莉雅。】
字迹新鲜，墨色未干。
利欧心脏狠狠一抽。
他侧头看艾丝。
少女正凝视那行字，蓝眸深处风暴翻涌，可脸上却异常平静。她抬起手，指尖悬停在墨迹上方一寸，没有触碰，只是静静看着那“家”字最后一捺的墨痕，微微向上翘起，像一道未愈合的伤疤。
“他在这里。”艾丝说。
不是疑问。
酒馆门“吱呀”一声，自行开启。
门内并非黑暗，而是一片刺目的白光。
白光中，一个身影背对他们而立。黑袍宽大，袍角垂地，与上次所见分毫不差。他手中握着一把细长弯刀，刀尖点地，正缓慢划出一个完美圆圈。圆圈中心，一枚拳头大的绿色宝珠静静悬浮，表面脉动着与银球内核同源的七彩微光。
听到开门声，那人缓缓转身。
——正是那个黑袍人。
可这一次，他脸上没有面具，也没有腐烂皮肉。那是一张苍白、年轻、近乎透明的脸。黑发垂落额前，眉骨高耸，眼窝深陷，瞳孔却异常明亮，盛着两簇幽绿火苗，正一眨不眨地，锁住艾丝。
“好久不见。”他开口，声音清越如少年，与记忆中嘶哑截然不同，“艾莉雅。”
艾丝没回答。
她拔剑。
“霜花”出鞘的刹那，整条街道温度骤降。煤油灯焰“噗”地熄灭，寒霜以剑身为原点，轰然炸开！青砖地面瞬间覆满蛛网状冰晶，蔓延至黑袍人足下，却在他鞋尖前三寸戛然而止，仿佛撞上无形壁垒。
黑袍人笑了。
他抬起左手，掌心朝上。一缕七彩雾气自宝珠逸出，缠绕其指尖，凝成一朵栩栩如生的、半透明的鸢尾花。
“你还是这样。”他轻声道，“遇到问题，第一反应是砍掉它。”
艾丝剑尖微抬，指向他咽喉：“你不是他。”
“我是‘回响’。”黑袍人指尖轻弹，鸢尾花飘向艾丝，“是第30层残留的意志，是第18层破碎的镜像……也是，你遗忘的半截影子。”
花瓣触及剑锋的瞬间，艾丝瞳孔骤然收缩！
无数碎片涌入脑海——不是画面，是感觉：指尖拂过温热的麦浪，裙角被风吹起掠过赤裸脚踝，身后传来清朗笑声，说“慢些跑，艾莉雅，小心摔着”……然后是剧痛，撕裂般的痛，从心脏炸开，视野被鲜血染红，最后看见的，是眼前这张脸，正微笑着，将一把匕首缓缓抽出她的胸膛。
“啊——！”艾丝低吼一声，剑势暴涨！霜气化作咆哮冰龙，噬向黑袍人！
黑袍人却未动。
冰龙撞上他身前三尺，轰然爆碎成漫天晶尘。他站在原地，衣袍未动分毫，只悠悠道：“记忆会骗人，艾丝。但身体不会。看看你的左手。”
艾丝呼吸一窒。
她低头。
左手无名指根部，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枚淡青色月牙印记，边缘泛着微光，正随着她心跳明灭。
——与第18层那男子手背上的一模一样。
“你……”利欧一步挡在艾丝身前，绝望之剑出鞘，黑焰缠绕剑身，嘶鸣如困兽，“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黑袍人目光扫过利欧，幽绿瞳孔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归于平静：“原来如此……‘锚’选择了你。难怪共鸣频率如此……特别。”
他不再看利欧，视线重新落回艾丝惨白的脸上，声音忽然柔软下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怜惜：
“别怕，艾莉雅。这一次，我来带你回家。”
话音落，他身后白光暴涨！
整座维拉镇开始崩塌。石屋化为齑粉，街道向下塌陷，露出下方翻涌的、粘稠如血液的暗红色雾海。雾海之中，无数苍白手臂破浪而出，指甲漆黑如钩，齐齐抓向艾丝！
艾丝举剑欲斩。
利欧却猛地抓住她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等等！”
他盯着那些手臂——每一只手腕内侧，都烙着一枚小小的、燃烧的银色符文。
那是洛基眷族的徽记。
“芬恩……”利欧声音嘶哑，“他早就知道！”
艾丝动作一顿。
黑袍人笑意加深，望着利欧的眼神，第一次带上真正的情绪——近乎赞叹的兴味。
“聪明的孩子。”他鼓掌，掌声在崩塌的天地间空洞回响，“那么，你猜猜看……如果现在砍断我的手，维拉镇下面那十万枚‘银纹臂’，会不会立刻绞碎整个第18层？”
艾丝剑尖，微微颤抖。
利欧死死盯着他，斗篷兜帽彻底滑落，露出汗湿的额角与燃烧的双眼。他忽然笑了，笑得毫无温度，像深渊裂开一道缝：
“我不砍你的手。”
他松开艾丝手腕，反手将绝望之剑插进地面。黑焰瞬间吞没青砖，熔出一个焦黑深坑。
然后，他抬起右手，摊开掌心。
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枚沾着泥污的旧铜币——正是三个月前，他在初入地下城时，从一名濒死老冒险者手中接过的第一枚报酬。背面刻着模糊的、早已被时光磨平的纹路。
此刻，那纹路正随着利欧的呼吸，缓缓亮起，泛出与黑袍人手中宝珠同源的、七彩流转的微光。
“我砍这个。”
利欧五指猛然攥紧！
铜币在他掌心碎裂，迸发出刺目强光！
整片暗红雾海，剧烈翻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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