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黑气倏忽倒卷,竟顺着鬼爪裂缝反向奔袭,直扑天际!阴君分神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鬼爪瞬间枯槁碎裂。天幕之上,隐约传来一声闷哼,随即阴云翻涌,迅速退去。
火圈内,树妖姥姥本体轰然坍塌,化作漫天灰烬。灰烬飘散处,无数光点冉冉升起——那是被禁锢千年的冤魂,终于挣脱枷锁。她们面容安详,朝二郎深深一礼,随即化作流萤,纷纷投入远处山峦,那是她们故土的方向。
聂小倩怔怔望着光点消散处,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她忽然单膝跪地,额头触地:“多谢仙长解师妹之厄……更谢仙长,为天下枉死之人正名。”
二郎扶起她,目光扫过左子雄:“子雄,你可知为何我偏要留你在此?”
左子雄抱拳:“请仙长明示。”
“因你心中尚存‘法’字。”二郎指向地上残留的妖丹碎片,“世人常以为,妖魔可诛,人亦可杀。却不知,真正该斩的,从来不是形貌,而是秩序之溃烂。树妖食童,因有人献童;判官索贿,因有人行贿;阴君坐大,因阳世纲纪松弛。你习武多年,见过多少衙门收受贿赂放走凶徒?多少乡绅勾结官府强占良田?若只诛妖魔,不正人心,纵使杀尽天下妖,明日仍有新妖自人心中生出。”
左子雄如遭雷击,脑中闪过昔年追捕一名采花贼,却见县令悄悄递来银袋;想起某次赈灾,粮仓中米粒掺沙……他喉头滚动,许久才哑声道:“弟子……明白了。”
二郎点头,袖袍一挥,妖丹碎片尽数收入笔尘珠。他转身望向荒寺方向,声音渐沉:“今夜之后,树妖虽除,但阴君已知我手段。他必会倾尽全力围剿。蓬莱仙国跨界之门,需三月方能稳固。这三月,便是我们最后的喘息之机。”
话音未落,远处山道忽有火把摇曳,数十名手持锄头镰刀的村民正跌跌撞撞奔来。为首老者扑通跪倒,额头磕地:“仙长!小人……小人是绿水塘村的里正!那树妖害了我们三十年啊!每年都要献上一对童男童女……”老人泣不成声,身后村民纷纷跪倒,哭声震野。
聂小倩默默解下腰间钱袋,倾倒于地——那是她多年行侠积攒的全部银钱,约莫二十两。“拿去,给孩子们买些新衣,买些糖吃。”
二郎却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简,递给左子雄:“此乃《青囊经》残卷,专记风水堪舆、辟邪镇煞之术。你持此简,遍走十方村镇,教百姓识地脉、筑墙垣、设符桩。树妖可杀,但若无堤坝,洪水仍会泛滥。”
左子雄双手接过玉简,重逾千钧。
此时东方微露鱼肚白,晨光刺破云层,温柔洒落。昨夜厮杀的焦土之上,竟有嫩芽顶开灰烬,怯生生舒展两片绿叶。
二郎仰首,深深吸入一口清气。肩胛骨处,那股奇异的痒意再次浮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奋力顶开血肉,欲要破茧而出——这一次,他不再压制。青玉臂纹路蔓延至颈侧,眉心太极之外,额角悄然凸起两点微光,如将破壳的星辰。
“走吧。”他声音平静,“去金华城。”
聂小倩与左子雄并肩而立,晨风拂过他们染血的衣角。远处,宁采臣仍昏睡在破庙中,嘴角挂着一丝无邪笑意。而就在他们踏出树林的刹那,山坳深处,一株不起眼的野蔷薇悄然绽放,花瓣纯白,花蕊深处,一点幽绿如豆——那是树妖最后一丝残魂,在晨光中静静等待,等待下一个雨夜,等待下一个迷路的书生。
金华城西市口,新挂起一块匾额,墨迹未干:“蓬莱医馆”。匾下,黄白换了一身素净青衫,正低头研磨一味药材。药臼中,几片干枯树皮碾成细粉,混着晨露与朱砂,在臼中泛起微光。他抬头时,目光掠过街对面茶肆二楼——窗边坐着个戴斗笠的灰衣人,正慢条斯理饮茶,斗笠压得极低,唯余半截苍白下巴。那人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节奏分明,恰与昨夜树妖根须抽打地面的频率一致。
黄白垂眸,继续研磨。药粉簌簌落下,混入臼中,像一场无人知晓的微小祭祀。
而就在城东城墙根下,一段被风雨剥蚀的砖石缝隙里,一枚青铜铃铛静静躺着。铃身刻满细密符文,铃舌却已断裂。若凑近细看,铃铛内壁,一行小字几乎不可辨认:“崂山田振,癸卯年夏,铸于海屿。”
晨光渐炽,照亮整座金华城。炊烟袅袅升起,市声喧闹如初。无人知晓,昨夜山林大火焚尽妖氛,亦无人知晓,那场大火的余烬,正悄然渗入每一寸土地,每一口井水,每一个人的血脉深处——等待某个契机,等待某双眼睛睁开,等待某柄刀,再次出鞘。
黄白搁下药杵,洗净双手。他走向医馆后院,那里新栽了一株桃树,枝干虬劲,尚未开花。他伸手抚过树皮,指尖微光一闪,一滴金色血珠渗入木纹。
“慢慢长。”他低声说。
桃树静默,唯有风过枝头,沙沙作响,如万千细语,悄然汇入人间烟火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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