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修行了茅山内炼之法后,黄白的气质越发深沉。
以前他站着便是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让人不敢直视。
现在则像是一口深不可测的古井,水面平静无波,谁也看不透井底有多深。
外面的呼喊声穿过重重桃林传到草庐前。
黄白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纯金色的竖瞳在炉火的映照下微微一闪。
终于来了。
他早就等着这一刻。
他当然要见唐皇,但不是主动送上门去见。
古代的隐士求的是名声,只有普通的术士才会屁颠屁颠地主动献上门去谋求荣华富贵。
真正高级的道士,永远会让皇帝自己派人来请。被请去的才叫神仙,自己跑去的叫方士。
哗!
浓雾无声无息地从中间分开一条通道。
通道笔直敞亮,一眼能望见林子那头的桃花和溪水。
杨国忠大喜过望,整整衣冠,一步当先抢进了林中。
陈玄礼按刀跟在后面,左右环顾着这片处处透着诡异却又说不出的清雅的桃林。
一行人穿行至桃林深处,眼前的景象却让杨国忠大失所望。
没有想象中的金阙玉阶、琼楼玉宇,也没有洞天福地、仙鹤灵鹿。
桃林尽头不过是一间简陋的茅草搭成的庐舍,庐前开了一片菜地,几畦青菜长得倒是水灵。
溪水边搭着四面透风的凉亭,亭中立着一尊铜绿斑驳的丹炉,炉前蒲团上坐着一个年轻的黑发道士。
杨国忠上下打量了几眼。这道人双目明亮透彻。
除此之外,似乎也没传说中的神仙异相。
他心中不免有些嘀咕,暗骂那帮山野村夫和李白那个酒鬼言过其实,这模样分明就是个寻常道士,顶多生得俊些罢了。
不过圣人的旨意在身,他内心再怎么犯嘀咕,明面上不敢造次,快步上前拱手道:
“敢问足下可是黄天大仙?在下杨国忠,奉皇帝之命,特请大仙入宫觐见。”
“原来是天使。”黄白慢悠悠地从蒲团上站起来,理了理衣袍的下摆,那态度不卑不亢,“既然天子有请,那我便勉为其难走一趟吧。”
勉为其难......杨国忠嘴角一抽。
他在朝中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的狂人不少,但狂到这种程度的还是头一个。
“请。”杨国忠侧身引路,心里默默把这笔账记下了。
一行人出了密林,来到官道边的车驾前。
黄白在那辆最华贵的马车前站定。
“陈将军,快扶神仙上车!”
杨国忠朝陈玄礼挥了挥手,自己则站在原地没有动。
黄白将目光落在了杨国忠的脸上。
“杨国忠,你还不过来扶本座上马?”
当着周围一大群金吾卫和陈玄礼手下的禁军将士,直呼当朝右相的大名。
杨国忠的面色顿时变了。
陈玄礼按刀的手微微一紧,嘴角不易察觉地翘了一下。
他在禁军中带了半辈子的兵,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靠裙带上位的绣花枕头。
今天能看到杨国忠被一个外人当面下绊子,而且还不得不咽下去,简直比打了一场胜仗还痛快。
痛快之余,他也在心底暗暗为这个年轻道士捏了把汗。杨国忠此人他再了解不过,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一旦被他盯上,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杨国忠袖中的拳头攥得青筋暴突,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
“是。”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弯下腰身,伸出双手,忍着满腔屈辱将黄白扶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一刹那,杨国忠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他此刻恨不得将黄白千刀万剐,但他不能这么做,至少现在不能。
圣人要见的人,他就算心里再恨,也得先完好无损地送到御前。
马车在金吾卫缇骑的护送下,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宫城方向驶去。
朱雀大街宽阔笔直,街道两侧的墙高耸,坊门人来人往。
街衢洞达,闾阎且千,都人士女,冠盖如云。
胡商牵着骆驼从西市赶来,波斯商人坐在茶馆二楼与汉人商贾讨价还价,街角的胡姬当垆卖酒,朝路过的禁军将士抛着媚眼。
黄白端坐在车中,神念如水银泻地般漫过整条朱雀大街。
盛唐的风貌,万国来朝的气象,都在他的神念中—一铺展开来。
可惜,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还有一年,安禄山的铁骑就要踏破这一切了。
不一会,马车在一座宏伟的殿宇前缓缓停下。
“请......”杨国忠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马车前。
他刚要伸手去掀车帘,膝弯处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一击,那力道不大不小,恰好让他膝盖一软,跪倒在马车旁的石板地上。
周围观礼的长安百姓顿时一阵骚动。当朝右相跪在车前,这是什么场面?
车帘掀开,一双皂靴踏了出来。
众目睽睽之下,靴子的主人踩着杨国忠的后背,稳稳当当地下了马车,动作从容,衣袂飘飘。
陈玄礼在不远处按着刀,嘴角翘得更高了。
他没有去扶杨国忠,只是带着禁军将士维持着秩序,任由那位当朝右相跪在地上当踏脚石。
至此,“国忠跪驾”这四个字,将伴随着今日的长安城一同载入野史钞,成为后世盛唐最知名的典故之一,象征着不惧权贵,潇洒恣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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