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天......这个道号,有点意思。
李隆基拈着那封书信。
他靠在凉亭的栏杆之上,身旁的鎏金香炉里正袅袅升着一缕龙涎香。
站在一旁的高力士躬着身子,忍不住低声说道:
“陛下,此人无论真假,这道号未免有些犯忌讳。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寻常人听了这个道号,第一反应便是太平道。恐怕......其心可诛。”
“区区一个道号而已,那又如何?”
李隆基不以为意,伸手从旁边的瓷碟中抓起一把鱼食,随手撒向池塘。
金红锦鲤蜂拥而至,在水面上翻搅出一朵朵水花。
李隆基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眼中流转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光芒。
那是一种高高在上,掌握日月般的自信,是坐拥天下四十余年的帝王才有的从容。
太平道是几百年前的旧事,张角兄弟的尸骨早就化成了土。
自寇谦之,陆修静等人北改革以来,道教已不是当初聚众造反的样子。
连当年被列为禁书的《太平经》如今也不再是禁书,相关的典籍在太清宫中也有收藏,供道士们研习。
黄天这个名号放在今日,根本算不得什么忌讳。
况且,他是大唐的圣人。
坐拥天下四十余年的帝王,岂能容不下区区一个道号?
若连这点胸襟都没有,他就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高力士,派人去请这位黄天神仙。”
李隆基将书信搁在凭几上,语气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是。”
高力士躬身退下。
不一会儿,一阵环佩叮当从回廊深处传来。一个身着宫装的女子款款走入御花园,她出现的那一刹那,满园的牡丹和芍药仿佛同时黯淡了几分。
贵妃杨玉环走过花丛时,几只粉蝶从花蕊中飞出,绕着她翩翩起舞。
“陛下,又有神仙出没了?”杨玉环开口便是这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几分好奇。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有一种让人听了便移不开耳朵的奇妙韵律。
很显然,李白遇仙的事迹也传到了贵妃耳中。作为大唐最出名的诗人,李白的一举一动不知有多少人注视着,更何况是“与神仙对酌”这种奇闻。
这些天来,长安城中的茶楼酒肆几乎都在传唱那首《山中与神仙酌》,连梨园的乐师连夜谱了曲子,给贵妃听了好几遍。
“没错,爱妃。朕也想看看,这位神仙是否真如诗中所传的那样鹤发金瞳,能役鬼神,还是说只是个想走捷径的终南隐士。”
李隆基转头看向爱妃,眼中难得流露出一丝柔和。
“近来大唐的能人异士越来越多了。先是密教高僧自天竺西来,如今又有道门神仙相继出山。陛下吉人天相,自然会有这么多神仙前来追随。”
“哈哈,爱妃这张嘴。”李隆基被贵妃这番话逗得笑了起来,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朕要是真得了长生,必定带上你一人,绝不独享。”
提到仙丹的时候,李隆基的面色顿时变了。
方才那副老谋深算的从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掩饰的兴奋与渴望。
“明日赵归真炼成一炉九转长生丹,届时爱妃与朕一同品鉴。”
御极四十余载,他掌握了这天底下最大的权力,享受了世间最顶级的荣华富贵。
大明宫中的宴席日日不歇,梨园中的仙乐夜夜不绝,后宫佳丽三千人,三镇节度使的军报堆积如山却无人能撼动他的龙椅。
若问此生还有什么遗憾,那便是生命太过短暂了。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李三郎,不是那个发动唐隆政变,诛杀韦后一党的枭雄。
当年骑在马上三天三夜不合眼的年轻人,如今只是一个精力不济、腰背酸痛、连批几本奏折都要停下来揉眼睛的糟老头子。
越是这样,他对长生的渴望便越强烈。
“朕还要再当五百年皇帝!”
李隆基眼中迸发出的神采令人心惊。
那是一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的野心。
次日清晨,官道上烟尘滚滚,一队车驾绵延数百步,金吾卫的骑开道,明黄色的天子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车队在终南山脚停下,从最前头那辆装饰华贵的马车中下来一个人。
此人面色苍白,眼袋浮肿,一副酒色过度的萎靡模样,眉宇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轻浮之气,乍一看去和大唐坊市中随处可见的浪荡子没什么两样。
但他腰间的紫金鱼袋和身上那袭紫色官袍却显示出此人身份的非凡。
这是杨贵妃的堂兄,当朝右相,天子最宠信的权臣——杨国忠。
靠着妹妹的荣宠,他在朝堂上呼风唤雨,连李林甫那样位极人臣的老狐狸都曾在他手中吃过暗亏。
旁边的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按着腰间的横刀刀柄,目光低沉地扫过前方的山林。
作为皇帝的心腹将领,此刻也只得忍着对方的颐指气使,沉默地走在队伍最前头。
“陈将军,哪是黄天神仙的隐居之地?”杨国忠斜眼瞥向陈玄礼,语气轻慢,“莫要耽误了圣人的旨意,否则我唯你是问。”
言外之意,若是找不到人,那就是陈玄礼办事不力,和他杨国忠没有任何关系。
陈玄礼脚步顿了顿,面上不动声色:“根据山下百姓的传言,神仙应在此地。至于能否见到......杨国舅贵不可言,神仙岂有不见之理。”
杨国忠没听出这话里的软钉子,得意地整了整领口。
一行人很快来到那片被薄雾笼罩的密林之前。
此时正午刚过,日光正烈,偏偏这片林子前头却是雾深如墨。
树木参天,树冠遮天蔽日,连一丝阳光都透不进来,与周遭明媚的山景格格不入。
杨国忠走到林前,清了清嗓子,堆出一副他自认为最诚恳恭敬的表情,拉长了声调高声道:
“吾奉圣人之命,求见黄天神仙!请神仙出山一叙!”
桃林深处,草庐凉亭。
黄白盘坐蒲团,气息微弱,绵长如一缕细丝,整个人宛如古井枯木。
几只鸟雀飞过他的肩头落在凉亭的横梁上,松鼠从旁边的菜地里窜过,对他视若无睹,仿佛这道人与周围的山石草木融为了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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