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玄宗天宝十三载,终南山。
远眺终南,峰峦如海,苍莽山势自太乙峰分脉而来,层层叠叠铺向天际。
山骨嶙峋处怪石突兀,白云横卧于半山之间,烟岚缭绕于峰峦项背。
这一日清晨,晨露未散,山道两旁的草叶上挂着一串串晶莹的水珠。
三匹骏马踏着烟尘从官道尽头疾驰而来。
“吁!到终南山了。”
为首的骑士轻喝一声,勒紧缰绳,胯下枣红马长嘶一声,稳稳停在官道边。
为首的骑士双眉浓黑如墨,斜飞入鬓,头戴一顶半旧的逍遥巾,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莲色长衫,腰间悬着一只酒葫芦,葫芦嘴上还挂着半滴没有擦干的酒渍。
身后两人,一个做书生打扮,青衿布履,面色白净,神情间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矜持与挑剔。
另一人身着玄色道袍,头戴黄冠,面容清瘦,目光却比寻常道士多了几分通透。
三人年龄相仿,皆是饱经沧桑的中年人,眉目间褪尽了少年人的青涩。
那道士装束的正是元丹丘,他骑在马上左右张望了一番,转头对为首的骑士笑道:
“太白,终南山可不需要你来提醒我。今天带我们过来,真的只是为了游山玩水?”
为首的骑士正是大名鼎鼎的诗人李白。
“果然是丹丘生懂我。”李白捋着胡须,嘴角挂着一抹放荡不羁的笑意。
“今日过来,乃是为了求仙。这次可不是捕风捉影,山下有百姓亲眼见到过一位道人,那道人以法术斩妖人,十几个人拿着刀都近不了他的身。
话还没说完,那一脸书卷气的岑夫子便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
“太白,又是从哪听来的山野消息?在下可没有闲工夫陪你四处寻仙。”
“每次都兴致勃勃,每次都是竹篮打水。这个道士姓甚名谁?师承何处?你倒是说出个所以然来。”
李白揪着自己的胡须,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他这人就是这样,旁人越是泼冷水,他越是来劲。
“不亲眼所见,怎知神仙真假?况且这位道人与以往不同。此道士道号黄天,此人鹤发童颜,金瞳白肤,身侧有鬼魂护佑。”
“黄天?好大的名号。”元丹丘啧啧称奇。他本身就是授过的道士,自然明白“黄天”这个名号的分量。
“你也不是亲眼所见,怎知这不是传言?”元丹丘又补了一句。
本朝自开国以来便重神仙志怪之说,上至天子下至庶民,几乎每个地方都有神仙传闻。
终南山更是被历代好事者安插了无数个“仙人洞府”,光是元丹丘自己听说过的就不下二十处。
这些年他们又不是没去过其他地方,每次皆是乘兴而去,败兴而归。
跑了几百里山路,最后见到一个装神弄鬼的老农,这种事多了也就麻木了。
“这次与往日不同。”李白收敛了笑意,难得正色道,“此消息乃是我一位族兄告知,他亲口说亲眼所见,并非听他人捕风捉影。”
李白了解自己这位族兄。
此人性格老实安分,平日里除了庄稼就是算账,连句夸张的话都不会说,更不会编造什么神仙鬼怪来唬人。
正是因为传话的人是族兄,他才下定决心跑这一趟。
“好,既然你这么有把握,不如赌一赌。”岑夫子忽然拍着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元丹丘对视了一眼。
两人相交多年,这一眼便交换了无数心照不宣的默契。
“赌什么?”李白眯起眼睛。
“赌你那瓶东晋杜康酒,如何?”岑夫子笑道,“若当真见到神仙,我输你一座庭院。”
“好,一言为定。”李白翻身下马,动作矫健利落,落地时长衫翻飞,倒有几分少年人的意气,“请。”
此时日上三竿,晨雾渐渐散去,云雾之间浮现出层峦叠翠的山脉。
绵延起伏的群山被阳光蒙上一层金芒,峰顶的积雪在日照下亮得晃眼。
三人将马匹拴在山脚,步行上山。
李白走惯了山路,一双布鞋踩在碎石和树根之间如履平地。
元丹丘虽然穿着道袍碍事,但他常年游历四方,脚力也不差。倒是岑夫子走了一半便气喘吁吁,扶着树干直摆手。
奇怪的是,三人按照传说中描述的路线在山中找了半日,始终未见什么仙人踪迹。、
李白拿着族兄手绘的一张地图,比对着山势和水流找了又找,每到一处便东张西望,连半山腰的石洞和溪边的茅草棚都不肯放过。
从白天找到日落西山,终南山的峰峦被晚霞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山谷中升起了薄薄的暮霭。
李白站在一块突出的山石上,眉头越皱越紧。
“咦,奇怪,不是这里吗?”他翻来覆去地看着手中那张皱巴巴的地图,地图上的标注确实是指向这一带没错。
眼前除了一片密林和几块乱石之外,根本没有什么仙人隐居的痕迹。
“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元丹丘看了一眼天边渐渐暗下去的霞光。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里并没有赌约胜利的兴奋,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
他认识李白十几年了,每次寻仙他都跟着去。嘴上说的是“陪太白胡闹”,心里何尝不是存着一丝侥幸?
万一呢?万一这次是真的呢?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这一句绮丽的诗,折射出的是道门的衰落。
自隋朝建立一直到玄宗即位之前,这几代皇帝大多扶持佛门。
尤其是则天武后将佛教为国教,自诩佛陀转世,各地广建佛寺,长安城中的译经场终年不歇。
相比之下,道门的传承却七零八落,几次灭佛运动之后,佛门反倒更加兴盛,而真正修出了道行的道士却越来越少。
流传到现在的,基本只剩下粗浅的外丹和方术,以及一些养身技击的皮毛功夫。
李白和元丹丘自己都是年轻时就授过的道士,这些年也没修出什么名堂。
那些古籍上记载的穿墙术、隐身法、掌心雷,对他们而言和神话故事没有什么区别。
“也罢,回去饮酒。”李白倒是洒脱,将地图折好塞进怀中,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他这人最擅长的事就是在失望之后寻找别的乐子,况且终南山的晚霞美得令人心醉,也不算白跑一趟。
三人沿着来时的山路下山。
走到山脚处时,元丹丘无意间扫了一眼不远处的一片山林,忽然顿住了脚步。
那里的雾气与别处不同。别处的雾是灰蒙蒙地漫散开来,那片山林前的薄雾却在缓缓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牵引着它们。
元丹丘抬起头,目光穿过薄雾,看到了天上的云气。
“咦,不对。”
那云气不是寻常的白色,隐隐透出一层淡淡的紫色。
云气的形状也与别处不同,这里的云像是从同一个源头袅袅升起的,聚而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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