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看他的眼神里,偶尔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早就认识的人,又像是在评估一件还没到火候的东西。
张楚岚说不准那到底是什么,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东西不是恶意。
至少目前不是。
他在心里把“周元”这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标了个“暂定安全”,然后又加了一行小字:
此人不简单,莫深交,莫得罪,保持距离,顺其自然。
昨晚从网吧翻墙回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赵磊他们几个勾肩搭背地往回走,一路嘻嘻哈哈地讨论着刚才那把翻盘局,张楚岚走在最后面,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鱼肚白。
他忽然想起西游记还有另一桩事。
孙悟空被菩提祖师赶走的时候,祖师说:“你这去,定生不良。凭你怎么惹祸行凶,却不许说是我的徒弟。”
“你说出半个字来,我就知之,把你这猢狲剥皮锉骨,将神魂貶在九幽之处,教你万劫不得翻身!”
当时爷爷给他讲这段的时候,他还小,不太明白为什么祖师明明教了猴子一身本事,却又不让他提自己的名字。
爷爷说,这世上有些人帮别人,不是为了让人感激他,而是觉得这个人值得帮。
张楚岚把目光从天边收回来,又打了个哈欠。
值得帮吗?
他不知道周元是出于什么理由觉得他值得帮,但他知道一件事,至少在他认识的所有人里头,周元是唯一一个把他当成正常人看的。
不多不少,刚刚好。
这种感觉很奇怪,既让他觉得轻松,又让他忍不住怀疑。
就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前面亮起一盏灯,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想:这灯是谁点的?
张楚岚把脸往胳膊里埋了埋,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老大,你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啊。
而此刻的周元正用笔尖在课本空白处随手画着一道极小,且拆分过的篆文,笔锋转了几转,收笔干净利落。
他画完看了两眼,又随手涂掉了。
张楚岚心里那点小九九,他不说全知道,也能猜个五六分。
在察觉到张楚岚的目光之后,周元笑了笑,没有点破。
毕竟是他爷爷张怀义,是公认为最擅长藏的。
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张楚岚从小藏到大,愣是没让徐翔发现他是异人。
他甚至觉得这样的张楚岚反而更有意思。
一边真心实意地道谢,一边在心里给自己设防,一边借着班长这面大旗挡风遮雨,一边又悄悄打量着这面旗到底是不是纸糊的。
这种天生的生存本能,就像一只刚离巢的小兽,每走一步都要竖起耳朵听听周围的风吹草动。
挺好的。
至少这小子的心还活着,没有被那些善意的柿子压死,也没有被心里那条红鳞大蟒给吞了。
早自习下课的铃声响了。
张楚岚被铃声炸醒,猛地抬起头,脸上压出一道红印子,嘴边还挂着干涸的口水印。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睡了过去。
张楚岚茫然地四处看了看,发现周元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睡得挺香?”
周元把课本合上。
张楚岚不好意思地抹了把嘴角,嘿嘿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小心翼翼,多了几分混不吝的无赖劲。
“昨晚通宵了,老大你通融通融,别记我名字呗。”
“下不为例。”
周元起身,朝教室外走去。
张楚岚看着周元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转过头,看向窗外。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嚓咔嚓响了一阵。
“走,吃早饭去!”
张楚岚拍了拍前排赵磊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轻松,率先朝教室外走去。
后面的几个宿舍同学看着张楚岚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了。
这小子刚转学来的时候,客气是真客气,但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现在倒好,通了个宵,那层东西好像被网吧的味给没了。
赵磊愣了一瞬,然后咧嘴一笑,三步并两步追了上去,一条胳膊又搭上了张楚岚的肩膀。
“等我一下,你跑那么快干嘛!”
转眼之间,半个学期已经过去。
期末考试最后一门收卷的铃声响起时,整栋教学楼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周元把笔帽扣上,拾好文具,看着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地击掌庆祝,有人已经开始商量寒假去哪玩。
周元在和张楚岚打完招呼后,拎起书包出了教室。
寒假的第一天,周元睡了个自然醒。
醒来之后他在书桌前坐了两个小时,把那本《逆生三重》重新翻了一遍。又把杨守中给的絹帛铺开,对照着芝龙养炼的心得一点一点地梳理。
这半年时间,周元已经踏入了逆生三重的第一重境界,养龙葫和剥龙刀的应用也愈发熟练。
他原本打算今天给廖忠打个电话,把暗堡的事定下来。
陈朵已经被送到陆家有一段日子了,陆瑾虽然会教她逆生三重,但原始的事终究还是得周元自己去琢磨。
周元正要拨号的时候,手机屏幕却先亮了起来。
来电显示:济世堂王师父。
周元接起电话。
还没来得及说“师父好”,王子仲那头已经开门见山,他的声音里带着少有的兴奋劲:“元元,你的五色灵芝,有消息了。
周元手指微微收紧,握稳手机,贴在耳边。
“你去一趟津门,天下集团总部。”
王子仲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显然心情颇为急切:“小风他亲自递过来的消息,具体的情况他没在电话里细说,只说是一柄金芝。”
“但小风既然开了口,东西就假不了。”
周元当即点头道:“师父,我知道了,今天就动身。”
“路上小心。”
王子仲撂下最后一句,挂了电话。
周元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深吸一口气。
计划赶不上变化,暗堡的事得往后挪了,五色灵芝的分量,比什么都重。
他给廖忠发了条消息:“叔,临时有事去趟津门,暗堡那边过几天再说。”
廖忠几乎秒回:“又跑了?你小子属兔子的吧!”
后面跟了一长串问号。
周元笑了一下,没再回复,翻出父亲的号码打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那头传来周雄沉稳的声音:“元元?”
“爸,派人送我去一趟津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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