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张楚岚就再也没有那样笑过了。
张楚岚尝试自己笑了笑,但在黑暗里,那个笑容谁也看不见。
隔壁下铺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在穿衣服。
张楚岚侧过头,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看见宿舍里几个黑影正蹑手蹑脚地凑在一起,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他竖起耳朵听了几句。
“今晚翻墙去网吧,开黑。”
“老规矩,一点行动,天亮前回来。”
“值周老师今晚查过房了,不会再来了。去不去?”
“废话,都等着呢。”
几个黑影碰了碰拳头,正准备从窗户翻出去,忽然听到上铺传来一个声音。
“等一下。”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月光照出几张心虚的脸,齐刷刷地扭过来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张楚岚从上铺翻身坐起来,下地后,探出半个身子。头发乱糟糟的,但那双眼睛在暗处格外亮。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咧开嘴,脸上露出一个所有人都没见过的笑。
并非平时张楚岚露出的那种客客气气的笑脸,而是带着几分拘谨,却又藏不住那股子跃跃欲试的劲头。
“能不能......加我一个?”
张楚岚问道。
几个舍友面面相觑。
睡张楚岚下铺的是体育委员,叫赵磊,是个壮得跟小牛犊似的男生。
他愣了一瞬,随即上前一步,一条胳膊直接住张楚岚的肩膀,语气亲热得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兄弟。
“行啊楚岚!早就想拉你一起了,看你平时那么乖,怕把你带坏了没敢提。”
“就是就是!”
另一个男生也凑过来,压低声音嘿嘿直乐:“还以为你这种人不会跟我们瞎混呢。”
“早说啊兄弟,今晚我教你打野。”
虽然那胳膊得很紧,张楚岚不知为什么,胸口那块堵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好像突然被这条胳膊给压松了。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
没有硬撑的意思。
就是很普通很普通的,一个即将跟着一帮损友出去鬼混的初中男生,那种带着点紧张又带着点期待的笑。
“走走走,别磨蹭了,再不走天亮了!”
赵磊松开他,率先扒上窗台,动作熟练得像一只灵活的猴子,翻身就出去了。
其余几人鱼贯跟上,一个接一个翻出窗外,最后是张楚岚。
他攀上窗台的时候,手在窗框上撑了一下,虽然紧张,心里却莫名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感。
像是一道扎了许久的绳子。
终于松了一个扣。
夜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人精神一振。
张楚岚深吸一口气。
然后跳了下去。
所幸宿舍在一楼,动作轻点,也闹不出多少响动。
第二天早自习,周元刚在座位上坐下,就看到张楚岚顶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从后门晃进来。
那副尊容实在算不上体面,头发乱得像鸡窝,校服扣子扣错了一颗,整个人往椅子里一瘫。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出奇地亮堂。
“老大,早。”
张楚岚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早。”
周元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张明显熬了大夜的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又落回手里的英语课本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昨晚的事,他用脚趾头都能猜到。
张楚岚宿舍里那几个精力旺盛的家伙,每逢周三周五必然翻墙出去通宵上网,这件事他这个班长不是不知道,只是懒得管。
张楚岚能跟着一起去,说明这小子终于肯把那层小心翼翼的壳撬开一条缝,把自己往人堆里塞了。
虽然方式不怎么光彩,违反校规校纪,但总比一个人憋着强。
张楚岚趴在桌上,侧着头看向周元。看了一会儿后,忽然说道:
“老大,谢了。"
周元翻了一页课本,头也没抬:“谢什么?”
张楚岚把脸埋进胳膊里,只露出一只眼睛。没有多说什么,把剩下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
他觉得周元懂,那就够了。
教室里背书的声音此起彼伏,张楚岚趴了一会儿,随后把眼睛闭上。
周元瞥了一眼他那副毫无防备的样子,没叫醒他。
与此同时,张楚岚虽然闭着眼,脑子却没完全停下来。
他确实把周元的话听进去了,也确实照着做了。
昨晚跟着赵磊他们翻墙出去,在网吧里打了一整夜的联机游戏,输了拍键盘骂娘,赢了嗷嗷叫唤,还被隔壁机位的陌生人拍了拍肩膀说“小兄弟打得不错”。
那些细节和他之前小心翼翼维护的形象差了十万八千里,但他爽到了。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爽,仿佛压了很久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被松开的感觉。
但他终究是张楚岚。
就算在最放松的时候,他脑子里那根警惕的弦也从来没有彻底断过。
周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从转学来的第一天就在他心里挂着,到现在也没摘下。
一个初三的学生,跟他同龄,却能说出那么一番话。
什么七绝山稀柿衕,什么心猿降红蟒,什么露出本相往前拱。
这些道理,不是从哪本青春期心理辅导书上抄来的套话,更不像是一个初中生能随口侃出来的东西。
张楚岚在孤儿院待过几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大人。
有真心对他好的,有表面客气背地里嫌弃的,有拿他当业绩筹码的。
他早就学会了从一个人的眼神,语气,措辞里,去分辨这个人对他到底是善意还是别有用心。
但周元这一款,他是真没见过。
要说善意,确实是善意。
那些话不是为了显摆自己多厉害,而是实打实地想把他说通。可要说完全真心,又不太像。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