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却不答,反问道:“你看见‘门’了吗?”
张唯一怔。
门?什么门?玄牝仙门?断尘古道尽头的守门人?还是……心魔张妍曾隐晦提及的、能“打开一切”的那扇门?
他下意识想点头,可话到嘴边,却忽然想起藏书阁中那本《灵剑诀》末页,一行用朱砂小楷批注的蝇头小字:“……剑胎成,则灵台自开一隙,隙中非天非地,唯见‘门’影。然此门非渡劫之阶,实乃‘祂’之锁钥。慎之!慎之!!”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更深地陷入掌心,血珠震颤。
老人似乎看穿他心中所想,嘴角牵起一丝极淡、极苦的弧度:“不是你看见的门。是你……被门看见了。”
话音未落,矿道深处忽有闷雷滚动。
不是天雷,是地脉震颤。
整条矿道剧烈摇晃,穹顶晶簇簌簌剥落,砸在地上碎成齑粉。张唯身形晃动,却见那老人纹丝不动,仿佛他脚下并非岩石,而是凝固的时光本身。
震颤持续三息,戛然而止。
死寂重新笼罩。
老人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手掌。
掌心空无一物。
可张唯却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吸力,自那掌心涌出,直扑自己紫府。他体内残存的六成法力竟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紫府深处,那枚由《灵台紫府天仙诀》淬炼而出的、形如青莲的紫府核心,竟微微震颤,似欲离体而出!
张唯咬牙,运转《阳神九变》中“镇岳”一式,神魂如山岳压顶,强行稳住紫府动荡。他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
老人看着他挣扎,眼中竟掠过一丝……赞许?
“好根骨。”老人喃喃道,“比当年那批‘守桥人’,还要……干净。”
守桥人?
张唯心头电闪。
他猛然记起,葛洪残卷中曾以血墨潦草记载:“七层微隙,各有守者。第一层为‘引路人’,第二层为‘持灯者’,第三层……‘守桥人’。桥断则守者散,守者散则界域倾颓。然守者之躯,皆为‘祂’所铸,非生非死,非人非鬼……”
他豁然抬眼,死死盯住老人:“您是守桥人?!”
老人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又摇头。
“我是……最后一个。”他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叹息,“也是……最失败的一个。”
他摊开的手掌,终于有了变化。
一缕灰雾,自他掌心缓缓升腾而起,凝而不散,形如一道微缩的、残缺的拱桥轮廓。
桥身断裂,两端虚空,唯余中间一段孤零零的石拱,拱心处,一点幽暗如墨的星火,明明灭灭,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
张唯呼吸停滞。
这桥……与他紫府中那枚青莲核心的形态,竟有三分相似!只是青莲舒展清净,此桥残破枯槁,气息更是截然相反。
老人目光灼灼,直刺张唯双眸:“桥断三百年。断处,不在彼岸,不在此岸,而在……你我之间。”
张唯脑中轰然炸响。
你我之间?!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左臂——那里,帝江纹的赤红光芒正与掌心血珠的生机之气激烈交缠,而皮肤之下,一丝极淡、极细的灰线,正悄然游走,如活物般,沿着血脉,一寸寸,向上蔓延。
那灰线的源头……
赫然是他自己的心脏。
张唯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老人却已收回手掌,那缕灰桥幻影随之消散。他转身,拄着拐杖,缓步向矿道深处走去,背影佝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折的苍茫。
“想续桥,先得知道桥为何断。”他声音飘来,字字如钉,“去问那个……一直躲在你影子里,却不敢见光的姑娘吧。”
张唯浑身一僵。
影子?!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脚下。
矿道幽暗,烛火早熄,唯有远处晶簇散发的微光。他的影子投在冰冷岩地上,边缘模糊,却……比平时长了一寸。
而且,在那影子最深的角落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缓缓……抬起了一只手。
张唯如遭雷击,霍然抬头,望向老人消失的黑暗尽头。
那里,矿道拐弯处,一面早已被苔藓覆盖的旧界碑,不知何时,碑面竟变得光滑如镜。
镜中,没有老人的身影。
只有一道纤细、素白、长发如瀑的侧影,静静伫立。
她面向碑内,背对张唯,肩膀微微起伏,仿佛在无声啜泣。
张唯嘴唇翕动,一个名字几乎要冲口而出——
张妍。
可就在这一瞬,矿道上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凌厉的破空之声!
“轰隆!”
整条矿道剧烈震动,顶部大片岩层轰然坍塌,烟尘如浪翻涌。一道裹挟着炽烈赤焰与滔天怒意的身影,手持大戟,悍然劈开烟尘,自天而降!
洪山!
他赤焰缭绕的双目扫过全场,最终,如两柄烧红的铁钩,死死钉在张唯身上,更准确地说,钉在他脚下那道……正在缓缓收拢、仿佛从未存在过的素白侧影上。
“果然是你!”洪山声如惊雷,大戟遥指,戟尖赤焰暴涨,“灾源余孽,受死!”
张唯来不及思索,身形暴退!
可就在他后撤的刹那,脚下那道影子,竟似活物般,倏然拉长、扭曲,化作一道白练,闪电般缠上他左踝!
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力量骤然攫住他,视野瞬间被无边素白吞没。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洪山惊怒交加的脸,是老人消失处界碑上,那面光滑镜面里,素白侧影缓缓转过头来——
唇角,正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极熟悉的笑。
而矿道深处,那面乌沉古镜,镜面涟漪再起,十二张人脸,齐齐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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