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唯在山脚下稍作停留，调整了一下气息。

连日的奔行和沿途的搏杀，虽未伤及根本，但消耗却也不小。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品质较低的精原矿，握在掌心，《吞渊秘录》运转，一股阴寒凝实的灰力被吸入体...

张唯喉头一甜，几乎当场呕出一口黑血。

那阴寒并非寻常寒气，而是带着腐朽、滞涩、凝滞万物的死寂之力，甫一入体，便如千万根冰针刺入经络，直透紫府。他脚下一滑，脊背重重撞在身后嶙峋矿壁之上，碎石簌簌滚落，震得头顶悬垂的幽蓝晶簇嗡鸣作响。

“咳……”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左手撑地，右手迅速结印，指尖微颤却稳如磐石，三道青色符光自指间迸射而出，瞬间在身周布下一道简陋却坚韧的“凝神固魄阵”。阵光初成，便有丝丝缕缕灰雾从岩缝、晶簇、甚至他自己衣袍褶皱里无声渗出，仿佛整座矿道早已被这股气息浸透百年，只待他归来，便立刻活了过来。

这不是矿场原有的秽气。

沉渊矿场虽是恶土深处，秽气如潮，但终究是混沌未定、驳杂无序的污染，而此刻这阴寒，却如刀锋般锐利、如丝线般精密、如古井般深沉——它带着明确的意志，带着对“生”的厌弃，带着一种近乎礼法般的肃杀秩序。

张唯瞳孔骤缩。

他猛地抬头，目光穿透矿道幽暗，直刺向百步之外那条被巨岩半掩的岔路尽头。

那里，原本该是方贵每日擦拭铜镜的旧矿工棚，如今已被彻底夷为平地。焦黑的木梁斜插在塌陷的土堆里，断口处泛着诡异的霜白色，仿佛不是被火焚毁，而是被某种极致低温瞬间冻结后又轰然崩解。

而在那废墟正中，静静立着一面铜镜。

不是方贵那面磨得发亮、边缘刻着歪扭符文的旧镜，而是一面通体乌沉、镜框浮雕十二道扭曲人面的古镜。镜面并未映照矿道景象，只有一片浓稠如墨的虚无，偶有银灰色涟漪荡开，像极了赤霄岭上，赤霄府君掌心那缕被清光包裹的灾源之力。

张唯心脏如被铁钳攥紧。

他认得这镜子。

不，他不认得，可他的身体认得。

就在镜面涟漪漾开的刹那，他左臂皮肤之下，那尚未完全隐去的帝江纹倏然灼热，赤红光芒不受控制地透出皮肉，在幽暗中如一道将熄未熄的残焰。与此同时，泥丸宫深处，净心神咒所化的澄澈光晕竟微微震颤，似被无形之手拨动琴弦，发出极细微、极悲怆的一声嗡鸣。

——心魔张妍没动静了。

不是现身，不是言语，而是这一声嗡鸣。

张唯浑身汗毛倒竖。

他强忍剧痛，缓缓直起身，脊椎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轻响。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靴底踩碎一块冻得硬如玄铁的苔藓，发出脆裂之声。

那声音在死寂矿道里格外清晰，仿佛惊扰了某种沉眠已久的古老契约。

镜面之中，涟漪陡然加剧。

十二张浮雕人脸齐齐转动眼珠，空洞的眼窝齐刷刷转向张唯。

没有表情，没有情绪，只有一种纯粹到令人窒息的“注视”。

张唯脚步一顿，呼吸屏住。

就在这时——

“吱呀。”

一声干涩刺耳的木门开启声，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传来。

张唯脊背瞬间绷紧如弓，却不敢回头。

那声音太熟了。

是寿星翁每次拎着酒葫芦晃进矿道时，推开他那间歪斜小屋的声响。

可寿星翁早已化作一道流光，追随吕纯阳破碎的仙桥残影而去，再未归来。

张唯指尖悄然掐入掌心，鲜血渗出，却未滴落，而是被一股无形吸力牵引着，在掌心凝成一枚细小的血珠，缓缓旋转，散发出微弱却执拗的生机气息。

他依旧没有回头。

因为他听见了第二声。

“嗒。”

是草鞋踩在冰碴上的声音，缓慢、拖沓，带着一种久未行走的僵硬。

第三声。

“嗒。”

更近了。

张唯终于缓缓侧过半张脸。

余光所及之处，矿道阴影里，一个佝偻身影正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不是寿星翁。

那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衣，腰间系着褪色的红绳，脸上皱纹深如刀刻，双眼浑浊却异常清明，右耳垂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铜铃。

张唯瞳孔剧烈收缩。

他认得这打扮。

这是……沉渊矿场最早一批矿工的装束。据方贵醉后含糊提过，三百年前，第一批被押送至此的囚徒，便是这般模样。他们开凿第一道矿脉，埋下第一块界碑，也成了第一批被秽气蚀尽神智、最终化作矿道深处呜咽风声的亡魂。

而眼前这老人，每一步落下，脚下冰霜便诡异地消融一分，露出底下黑红相间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岩层。他手中拐杖点地之处，地面无声龟裂，裂纹蔓延如蛛网，却不见一丝尘埃扬起。

老人停在张唯身侧三步之外，缓缓抬起头。

他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你回来了。”

不是疑问，不是惊叹，是陈述，是等待了太久的确认。

张唯喉结滚动，声音低沉：“您是……？”

老人没回答，只是抬起枯瘦如柴的左手，指向那面乌沉古镜。

镜面涟漪骤然静止。

十二张人脸同时闭上了眼睛。

老人这才转过头，浑浊的目光落在张唯脸上，久久凝视，仿佛要穿透皮囊，直抵其神魂本源。良久，他喉结上下蠕动，吐出四个字：

“桥，断了。”

张唯心头巨震，脱口而出：“谁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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