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院墙外吹过。
桩边的碎屑滚出两圈，停在陆青檐脚边。
齐执羽转身离开。
陆小满这才从廊下走出来：
“他就是齐执羽？”
“嗯。”
“要现在告诉叶大哥吗？”
...
北阶石面骤然一沉。
不是塌陷，而是整块地面被无形巨力向下压去三寸，砖缝间浮灰簌簌扬起，又在半空凝滞一瞬——仿佛连空气都成了阵光的囚徒。
七人脚底石砖无声龟裂，蛛网般的纹路从靴底蔓延开来，每一道裂痕里，都有灰白阵光如活物般渗出、游走、缠绕。那光不灼目，却令人心口发闷，像有千斤重石压在膈肌之上，每一次呼吸都需撕开胸膛才勉强完成。
岑有咎按在主牌上的七指并未松动，反而更深地陷进牌面裂纹之中。鲜血已非渗出，而是汩汩涌出，顺着暗纹流向牌槽深处。那层刚刚浮现的暗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亮起，由墨黑转为铁青，再泛出幽冷银光。它不再只是浮于表面的纹路，而是自牌心深处破壳而出的骨刺，一根根扎进阵基岩脉。
“锁魂七曜阵。”顾昭衡喉间滚出四个字，声音嘶哑如砂纸磨过石壁。
她左掌撑在方背古剑剑脊上，指尖正微微抽搐。方才镇关式硬接斩刀反震，肩胛骨裂开一道细纹，此刻随心跳隐隐作痛。可她没看伤口，目光死死钉在右侧阵光边缘——那里，一块灰砖正缓缓浮起半寸，砖底露出半截早已锈蚀的青铜楔子，楔尖朝向牌槽，楔身上刻着七个微缩星图，正随阵光明灭同步明暗。
李东承弓弦垂落，弓臂斜抵左膝，右手五指蜷曲如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没包扎，任血滴入砖缝，可血珠尚未渗入，便被阵光吸走，只在砖面留下七点灰斑，排成北斗之形。他忽然低声道：“楔子底下……是断脉。”
柳照雪枪尖拄地，枪杆仍弯着未复原，可她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折的旗。她听见了，没应声，只将右脚悄悄向后挪了半寸——鞋跟碾过一块碎砖，砖粉簌簌落下时，她脚踝内侧的旧伤突然灼痛，仿佛有根银针顺着筋络刺入骨髓。那是三年前在断云岭替陈照野挡下毒瘴时留下的印记，当时医者说：“此毒蚀脉，若遇同源阵力，必引旧伤作祟。”
陈照野果然动了。
他右手握紧方背古剑，左手却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悬在胸前半尺。掌心皮肤下，数道青色经络正如活蛇般凸起、游走，最终聚于掌心一点，鼓胀如豆。他双目微阖，额角青筋暴起，唇色迅速褪成灰白。他在强行催动横关剑势残余——不是攻，是护。剑势本该化罡外放，此刻却被他反向压回体内，在经络中逆冲三周天，只为将最后一丝能调用的剑意，尽数灌入左掌。
“别硬顶！”叶霄低吼，沉黑长刀横在身侧，刀尖微颤，“这阵……不对劲！”
他话音未落，左侧阵光忽地一缩。
不是收拢，而是骤然坍缩成一线，如刀锋劈开雾气，直取陈照野左掌！
陈照野掌心青筋猛地爆开一道细血线，可就在血珠迸出刹那，他左掌猛然翻转，五指如鹰爪扣向自己左腕——咔！腕骨错位声清晰可闻。他竟以自断筋骨为代价，将即将冲出掌心的剑意强行截断、倒灌！青色经络瞬间黯淡，可掌心那点鼓胀却骤然炸开，化作一道肉眼几不可见的灰白剑影，贴着地面疾掠而出，撞向那道坍缩阵光。
轰！
无声爆鸣。
阵光被剑影撞得扭曲一瞬，随即恢复如初，但陈照野左臂衣袖已尽碎，小臂皮肉翻卷，露出森白骨茬。他单膝跪地，喉头一甜，却硬生生咽下，只从齿缝挤出两个字：“……断脉。”
顾昭衡瞳孔一缩。
她明白了。
锁魂七曜阵真正的杀机不在阵光本身，而在阵基之下早已埋设的七处断脉楔。它们不引天地灵气，不借日月之力，专噬武者体内运转不息的真气、罡气、剑意——只要体内尚存一丝气机流转，断脉便会循迹而至，如跗骨之蛆，直捣气海、丹田、心宫、命门、神阙、玉枕、百会七处要害。裴镜玄为何强催法象骨？不是为了杀敌，是为压制体内被阵光诱发的断脉反噬！他胸前旧伤反复崩裂，正是断脉在撕扯他的心宫与命门！
“退不了。”古剑开口，声音低沉如铁器刮过石壁。
他沉白长刀斜垂，刀尖离地三寸，一滴血正悬在刀尖将坠未坠。他没看血，目光扫过脚下——阵光所覆之处，所有砖缝皆有极细灰线游走，那是断脉楔释放的蚀脉之气，正悄然渗入地砖缝隙，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方才他踏出的八步，每一步落点都恰好避开灰线交汇，可此刻，灰线已开始自行挪移、延伸，如同活物般围拢而来。
“七楔对应七脉，断脉即断生。”他顿了顿，刀尖血珠终于坠下，“阵光愈盛，蚀脉愈急。再拖半息，陈师兄腕骨断裂处，断脉已至心宫。”
话音未落，陈照野闷哼一声，左胸衣襟赫然绽开一道血线，血色乌黑粘稠，腥气扑鼻。
柳照雪枪尾猛地一顿，枪尖挑起陈照野左臂，将他半拖半架至自己身后。她右腿肌肉绷紧如铁，脚踝处旧伤灼痛愈烈，可她没退，反而向前半步，将枪锋对准阵光最薄弱处——那是右侧楔子与中央楔子之间，一道尚未完全弥合的缝隙。
“我破右楔！”她声音短促如刃。
顾昭衡立刻接道：“我断左楔！”
李东承弓弦已重新拉满，双箭并列，箭簇幽光浮动，他盯着顾昭衡后颈：“我掩护你！”
叶霄沉黑长刀刀锋微抬，刀身映出左侧阵光中一道细微波动：“我截蚀脉！”
四人目光交汇，无需言语，战意已如实质压向阵光。
可就在柳照雪枪锋欲动之际，古剑忽然横刀拦在她身前。
刀锋未出鞘，仅凭刀脊寒光，便让柳照雪枪尖微滞。
“右楔不能破。”古剑声音平静，却重逾千钧，“楔下蚀脉主心宫，断则心脉立绝。左楔主神阙，断则气海溃散。七楔相生相克，断其一，余六皆反噬，蚀脉倒灌，十息之内，七人俱亡。”
他刀尖缓缓抬起，指向北侧牌槽上方——那里，主牌背面，一道新裂纹正蜿蜒爬行，裂纹尽头，隐约透出一点猩红。
“断脉楔，是阵眼，也是饵。”古剑道，“真正阵枢，在主牌背面。岑有咎以血祭牌，催生暗纹，实为引动楔中蚀脉。他要的，不是我们死于蚀脉，是死于自救。”
他目光扫过陈照野翻卷的小臂、柳照雪脚踝凸起的青筋、李东承颤抖的手指、顾昭衡肩胛渗血的衣料——四人皆有旧伤，皆有隐疾，皆有气血不稳之时。
“他等我们……先断自己。”
寂静。
只有阵光游走时细微的嗡鸣，以及裴镜玄尸体旁，血珠滴落石阶的轻响。
嗒。
嗒。
嗒。
每一声，都像敲在心口。
岑有咎的声音穿透阵光，冰冷如霜：“明白得……太晚了。”
他七指彻底没入主牌裂纹，整只手掌竟似融化般渗入牌面，只剩手腕悬在牌槽之外。主牌背面猩红裂纹骤然大亮，七道蚀脉之气如血蛇腾空，自楔子中冲天而起，汇入裂纹，又沿着暗纹急速回流——不是注入阵光，而是倒灌入岑有咎手腕！
他手臂皮肤瞬间干瘪如枯树皮，青筋暴凸如蚯蚓蠕动，可那双眼睛却愈发幽亮，瞳孔深处，七点星芒缓缓旋转。
“锁魂七曜，锁的从来不是魂。”他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牙齿，“是你们……藏得最深的那道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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