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犹豫。
郭云崇扶起一名尚不能行走的伤员,背于身后;顾昭衡将方背古剑负于肩头,剑锋朝天;李东承收弓入囊,三根拉弦手指依旧微颤,却稳稳按在弓臂之上;柳照雪长枪斜指地面,枪尖挑起一缕未散灰气;陆青檐最后瞥了一眼牌槽中岑无咎静卧的尸身,枪尾顿地,碎石迸溅。
七人并肩,踏入裂口。
足尖离地刹那,脚下焦土骤然翻涌,灰白痕迹如活蛇昂首,自裂口边缘急速蔓延,铺展成一条丈许宽的坦途,直通荒原深处。荒原风呜咽而起,卷起枯草,却绕开七人周身三尺,如分海之潮。天幕低垂,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束惨白月光,不偏不倚,正罩在北阶肩头。他衣袍鼓荡,沉白长刀垂于身侧,刀锋映着月光,竟无半分寒意,唯有沉静如渊。
荒原寂寥,唯余足音铿锵。
行至十里,枯草渐稀,地表裸露处,赫然可见蛛网般密布的灰白蚀痕,纵横交错,深达数寸。蚀痕之间,偶有焦黑残骸半掩沙土——是前人骸骨,衣甲朽烂,骨殖却泛着玉石般的冷光。李东承弯腰,拾起一截断矛,矛尖锈蚀,柄端却嵌着半枚龟甲,甲上刻痕与子阵胎膜下光点走势隐隐相合。
“归墟山遗民?”柳照雪低声问。
“是守山人。”北阶接过断矛,指尖抚过龟甲,“他们世代守山,防的不是外敌,是阵蚀反扑。蚀痕越深,说明此地曾爆发过不止一次伏阵溃散。”
话音未落,前方荒原突起异变。原本平静的灰白痕迹骤然沸腾,如沸水翻涌,灰气蒸腾而起,瞬间凝聚成七道模糊人形,高逾三丈,通体由流动的蚀痕构成,无面无目,唯双手处延伸出两柄巨镰,镰刃嗡鸣,撕裂空气。
“蚀傀!”郭云崇低喝,背上的伤员已被他迅疾置于身后断岩之后。
七道蚀傀无声逼近,巨镰高举,撕裂长空,目标明确——直取北阶!
北阶未动。他甚至未抬头,只将手中断矛往地上一顿。矛尖没入焦土三寸,龟甲朝上。刹那间,龟甲上刻痕亮起,灰白微光如活水奔流,顺着矛杆向上漫延,瞬息攀至矛尖。矛尖微光爆射,非攻蚀傀,而是射向七人脚下焦土!
嗤嗤嗤——
七道微光如针,精准刺入七人足下蚀痕最密集处。焦土无声裂开,七道细如游丝的灰线自裂缝中钻出,疾速向上,缠绕上蚀傀脚踝。蚀傀动作猛地一滞,巨镰悬于半空,无法落下。它们脚下蚀痕竟如活物般疯狂回缩,尽数涌入那七道灰线,转眼间,蚀傀庞大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坍缩,最终化作七团拳头大小的灰烬,簌簌落于焦土。
北阶拔出断矛,龟甲上微光已敛。他看也未看灰烬,只将断矛重新递还李东承:“龟甲引阵,需借蚀痕为媒。蚀痕越深,引阵之力越强。”
李东承接过断矛,指尖触到龟甲温热:“他早知此处有蚀傀?”
“不知。”北阶迈步前行,靴底踏碎一片枯叶,“但知蚀傀必现于蚀痕最盛处。既知其理,便无需预知其形。”
风声更急。荒原尽头,山影已清晰可辨。那并非寻常山峦,而是七座孤峰并峙,峰顶削平如砥,峰体通体灰白,竟似由巨大骸骨堆砌而成。峰顶之间,一道灰白长桥横跨,桥面蚀痕密布,桥心位置,一座断裂石碑斜插云中,碑上字迹漫漶,唯余一个残缺的“归”字,边缘爬满蛛网状裂纹。
归墟山到了。
七人踏上山脚第一级石阶。阶面冰凉,刻有古老纹路,纹路尽头,七枚凹槽呈北斗状排列。北阶目光扫过凹槽,步履不停。郭云崇却突然驻足,弯腰拾起阶角一块碎石——石质奇异,半透明,内里竟封存着一滴凝固的暗金血液,血珠之中,一点微光缓缓旋转,与子阵胎膜下光点同源。
“这是……”郭云崇声音微哑。
北阶终于停步,俯身,沉白长刀刀尖点向碎石中暗金血液:“归墟血髓。守山人精血所化,亦是开启归墟山的钥匙之一。”
他刀尖轻挑,碎石飞起,稳稳落入郭云崇掌心。暗金血髓在掌心微微搏动,如一颗微缩的心脏。
“归墟山,有七门。”北阶直起身,目光投向七座孤峰,“每峰一门,需一滴血髓开启。血髓认主,只认持刃破阵、踏过蚀痕之人。”
郭云崇握紧碎石,指节发白。其余六人,目光同时落在自己兵刃之上——方背古剑剑脊,长枪枪缨,沉黑长刀刀锷,弓弦末端,乃至柳照雪箭囊边缘,皆沾着未干的、属于不同人的暗金血点。那些血点,在山风中微微发亮,如星辰初醒。
北阶抬步,踏上第二级石阶。靴底与石阶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仿佛尘封万年的机括,终于被叩响第一道齿轮。
山风骤歇。
七座孤峰峰顶,同时亮起七点幽微灰光。
灰光连成一线,直指山巅那道断裂石碑。
碑上残字“归”,边缘裂纹中,一点金芒,悄然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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