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死寂。
天机阁乃御灵宗禁地,唯有法尊亲授玉符者方可入内,且每日限时半柱香。纪成入门十余年,从未踏足其中一步——除非,他早已是天机阁常客。
听雷真君脑中轰然炸响。他忽然记起烛幽法尊曾私下叮嘱:“若遇幽玄真君出手,切勿插手,只管护住其余弟子。此人之能,远超尔等想象。”
原来如此!
灰袍人深深看了纪成一眼,忽而收戟,转身拂袖,太阴玄鼎虚影再度浮现,缓缓旋转,鼎口混沌气流翻涌如潮。“今日暂且罢手。幽玄,桂柔波与你,来日必有一战。”
话音未落,鼎影消散,灰袍人已杳然无踪。
余下战场,唯剩残云、焦土、木雕,以及那柄插在山巅、兀自嗡鸣不止的金麒麟古剑。
纪成垂眸,望向手中长生剑。剑身翡翠光华内敛,剑脊之上,一道细微裂痕悄然浮现——那是硬撼太阴锁魂箓时,剑胎承受不住极致压力所致。
他指尖抚过裂痕,一缕精纯木行真炁注入,裂痕边缘立有嫩芽萌发,迅速抽枝展叶,化作一片碧翠剑纹,将裂痕温柔包裹。
“剑亦需磨砺。”他低声自语,声音几不可闻。
船首风陵子耳尖微动,目光掠过那抹新绿剑纹,心头蓦然一震。她认得此纹——《御灵宗剑典·养剑篇》有载:“剑有灵,伤则愈,愈则韧,韧则生。生纹若青梧枝,乃剑心初醒之兆。”此乃剑修梦寐以求的“剑心共鸣”之象,百年难得一见!
她指尖悄然掐诀,青玉小镜镜面骤然浮现出一行朱砂小字,正是方才纪成所言《太阴真经》批注原文。镜光流转,字迹清晰无比,仿佛孙师兄亲手书写,墨香犹存。
纪成似有所觉,侧首朝她微微颔首。
风陵子心头一跳,急忙垂眸,却见镜中倒影,自己素白衣袂边缘,不知何时已悄然沾上几点翡翠色光点,正缓缓融入布纹,化作细微木纹,蜿蜒如生。
她呼吸一滞。
这是……万化真木灵光的烙印?还是……某种更高层次的“道痕”?
此时,听雷真君缓步上前,神色复杂,深深稽首:“幽玄师侄,此战全赖你力挽狂澜。灵香派四香谷已近在咫尺,你且随我先行入谷,安抚同道。”
纪成拱手回礼:“遵命,师叔。”
他转身欲行,脚步却顿住,目光扫过船头诸弟子,最终落在陵光子身上:“陵光师兄,烦请代我向段长老传一句话。”
陵光子一怔,忙道:“师弟请讲。”
“告诉他,戊土神砂虽坚,却畏木克。若他愿将《九转戊土诀》第三重‘培元固本’篇誊抄一份予我,我可助他将神砂炼成‘青木戊土’,攻守兼备,更添三分生机。”
陵光子面露愕然,随即恍然——纪成是在点拨段玄虎!戊土属土,木克土,但若以木行真炁滋养,反可催生土行灵性,使神砂如沃土育苗,生生不息。此乃大道相生之理,远超寻常五行生克!
段玄虎闻言,远远立于船尾,面皮微烫,竟一时语塞。他一生钻研土行之道,竟未想到此等逆向之法!
纪成不再多言,足下云光升腾,青衣飘然,如一片落叶掠向远方山谷。身后,七翼蝠龙舟缓缓降下,船头诸弟子望着他背影,再无人窃语,唯余肃穆。
山谷入口,浓雾渐散,露出一方幽谷。谷中奇花异草遍地,香气氤氲,却掩不住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焦糊。数十具灵香派弟子尸身横陈,灵香袅袅未绝,竟在尸身之上凝成朵朵惨白香花,随风摇曳,凄美而诡谲。
纪成立于谷口,青衫不染尘埃,眸光却如古井映月,倒映着满谷凄凉。他指尖轻弹,一缕翡翠色灵光洒落,触地即生,化作无数细藤,悄然缠绕尸身,藤蔓所过,伤口止血,焦痕褪去,惨白香花亦转为淡青,清香变得温润柔和。
“幽玄真君……”一名断臂老者踉跄而出,眼中含泪,正是灵香派掌门,“我派……三百二十七名弟子,只余六十九人……”
纪成静静听着,不打断,不安慰,只将一缕灵光渡入老者断臂创口。青藤蔓延,竟在断口处催生出嫩芽,缓缓抽枝,化作一只青玉般的手掌,五指灵活,脉络清晰。
老者浑身剧震,老泪纵横。
纪成俯身,拾起一截断裂的灵香木枝,指尖一抹翠光闪过,木枝断口处立有新芽萌发,迅速长成一株尺许小树,枝叶舒展,清香盈怀。
“香火不断,道脉不绝。”他声音平和,却如晨钟暮鼓,敲在每个人心上,“贵派灵香之术,不在焚香,而在养心。心香不灭,香火自盛。”
老者呆立原地,忽而扑通跪倒,额头触地,泣不成声。
纪成未受礼,只将那株青玉小树轻轻插入谷口石缝。霎时间,万千青藤自地下奔涌而出,如碧色潮水,瞬间覆盖焦土,缠绕断壁,扶起倾颓屋宇,更在残垣断壁之上,开出朵朵青莲,莲心吐纳灵香,清冽如泉。
风陵子站在船头,遥遥望去,只见青藤如龙,青莲似雪,青衣如故。她指尖轻抚青玉小镜,镜中映出纪成侧影,青衫之外,似有一层薄薄青气缭绕,如雾如纱,隐隐勾勒出一座巍峨山影——山势浑厚,林木葱茏,山巅云雾深处,似有古松摇曳,松影婆娑。
她心头蓦然明悟:方寸山,非止一处地名。
那是道,是根,是纪成十年蛰伏,一朝破土的全部底气。
而此刻,万里之外,方寸山巅,古松之下,一道玄衣身影负手而立,遥望东南。他手中一枚青梧叶脉络清晰,叶缘微微泛起翡翠光晕,仿佛刚刚被人以指尖温柔抚过。
孙师兄唇角微扬,轻声道:“青梧生纹,剑心初醒……这小子,总算肯拔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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