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疠。”庾默截断他的话,声音低沉如闷雷,“寒泉一断,淤泥发酵,毒瘴自生。此筏虽坚,却挡不住无形之毒。”他目光扫过殷殷地腕间乌木镯,“殷大人镯上银丝未青,因瘴气尚浮于水面三尺之上。再往前十里,断龙脊处,瘴气沉降,届时……”
话音未落,江面果然起了变化。远处水雾渐浓,灰白如絮,无声漫溢,所过之处,连飞鸟掠过都猛地一坠,歪斜着栽入水中。小洛尖叫出声,手里的酸梅汤泼洒大半。
着去却端坐不动,只将空盏递向殷殷地:“药,再三粒。”
殷殷地迅速倾药,指尖微颤。着去仰头饮尽,喉间滑动,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哨——哨身刻着十二道细痕,每道痕皆嵌着不同色泽的宝石。“小洛,吹哨。”
小洛颤抖着凑近哨口,鼓起腮帮用力一吹——“呜——!”哨音尖锐刺耳,竟穿透轰鸣水声,直冲云霄。刹那间,两岸峭壁之上,数十点黑影腾空而起!竟是数十只 trained bck eagles,翼展逾丈,利爪如钩,爪下悬着油布包裹的陶罐。
鹰群俯冲而下,精准掠过筏顶,陶罐纷纷抛落江中。“嘭!嘭!嘭!”闷响连成一片,罐体破裂,金黄色粉末如雨洒落水面。霎时间,灰白雾气剧烈翻涌,竟如沸水般嘶嘶作响,蒸腾起大片白烟——瘴气遇粉即溃,顷刻消散殆尽!
殷殷地瞳孔骤缩。那粉末……是西域“焚瘴散”,需以雪域冰莲蕊、南疆火蜥血、东海鲛人泪三味主药炼制,一克千金,宫中库存不足五两。她竟用数十斤,尽数倾于江中!
庾默凝视着那些盘旋归巢的鹰隼,忽而低笑:“原来太後大那早备下此招。倒是臣多虑了。”
着去摇摇头,目光落在江心一处漩涡上:“哀家多虑的,从来不是瘴气。”她指尖蘸了点酸梅汤,在矮凳扶手上画了个极简的符——三横一竖,形如古篆“殷”字,“殷家避毒镯,遇瘴青,遇蛊紫,遇……”她顿了顿,指尖用力一划,将那“殷”字抹去,“遇人心,却从不显色。”
殷殷地喉结滚动,哑声道:“臣……心无伪。”
“是么?”着去忽然起身,赤足踏上筏沿。江风猎猎,吹得她裙裾翻飞如旗。她俯身,指尖勾起殷殷地面纱一角,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可闻:“那年冬至宴,你递来的那盏桂花酪,为何比旁人多添一味苦杏仁?”
殷殷地浑身剧震,面纱簌簌抖动。三年前,先帝病危,众皇子争储,殷家立场暧昧。那夜宴上,他确曾亲手调制一盏酪,本欲献予当时尚为太子的今上——可着去中途截下,笑吟吟饮尽。翌日,太子突发急症,御医诊为“寒毒攻心”,险些殡天。而殷家,因“及时献药救驾”,获赐丹书铁券。
原来……她早知。
着去松开面纱,转身望向断龙脊方向。那里,江流如银龙怒吼,撞上巨岩迸出千堆雪浪。她忽然问:“殷殷地,若今日筏毁人亡,你第一念,是护哀家,还是保自己?”
江风呼啸,盖过一切声响。殷殷地久久未答。小洛急得想哭,庾默静静握紧刀柄。唯有浪声如雷,在耳畔反复轰鸣。
良久,殷殷地单膝跪地,额头抵上冰冷筏板:“臣……愿以身为盾。”
着去没看他,只将玄铁哨收入袖中,淡淡道:“起身。盾,哀家不缺。哀家要的,是一柄剑——能斩断虚伪,劈开迷障,哪怕伤及自身,也要见血封喉的剑。”
话音落下,铁桦木筏恰驶入断龙脊。江面骤然收束如咽喉,两侧峭壁压迫而来,水流激荡成无数死亡漩涡。忽听“铮”一声裂响——筏尾一根铁桦木榫卯崩裂!整只筏猛地向右倾斜,小洛惊叫着滑向江心!
千钧一发之际,殷殷地纵身跃出,一手抄起小洛后颈,另一手骈指如刀,狠狠劈向那断裂榫卯处!指风凌厉,竟在木纹上硬生生劈开一道细缝,他顺势将半截断木楔入其中,脚下发力,以肩胛为支点猛顶筏身——“嘎吱”一声刺耳呻吟,筏体竟被硬生生扳正!
江水轰然拍来,将他全身浇透。面纱彻底脱落,露出一张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水珠顺着他额角滑落,淌过眉骨、鼻梁,最终悬于下颌,将坠未坠。
着去静静看着他,忽然解下自己腰间玉珏,抛过去:“接着。”
殷殷地下意识抬手,温润玉珏落入掌心。背面阴刻二字:承殷。
他怔住。承殷……承殷家之志?承殷家之罪?还是——承她之命?
江风卷起他湿透的鬓发,露出耳后一点朱砂痣,形如新月。着去目光一顿,随即移开,望向远处初露峥嵘的边境烽燧:“到了。”
小洛瘫坐在筏上,大口喘气,忽觉手腕一凉——低头看去,不知何时,殷殷地竟将那枚乌木镯褪下,扣在了她腕间。镯内银丝,正缓缓泛起一层极淡的青色。
upstream方向,庾默负手立于筏尾,折扇轻摇。扇面绘着一株孤梅,枝干虬劲,花瓣却全被墨色覆盖,唯余一点猩红蕊心,在风中微微颤动。
江鳍峡的夕阳熔金泼洒,将整条江染成血色长河。筏影破浪,朝着边境,朝着未知的刀锋与烈火,一往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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