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鳍驿站的江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吹得人衣袂翻飞，发丝凌乱。殷殷地垂眸站在船舷一侧，面纱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半截下颌，线条清瘦而绷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又迅速恢复成石像般的静默。他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指节泛白，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住耳根那点不受控的烫意。

船已泊稳，百余只竹筏并排停靠在浅滩边，筏身粗粝，竹节青黑泛油光，是当地百姓连夜赶制出来的——每一只都用桐油浸过三遍，又以牛筋绞紧，结实得能载两头牛过江。站长大人亲自引路，指着最前排那只格外宽大的竹筏道：“太後大那，这是特为您与着台姥备的主筏，底下加了双层竹架，还铺了芦席与软垫，行江时稳当得很。”

着去笑眯眯点头，顺手接过小洛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额角汗珠，转身朝殷殷地道：“你坐这儿。”手指一指主筏正中那张铺着靛青云纹锦垫的矮凳。殷殷地没应声，只略一颔首，脚步却未动，目光扫过岸边那群赤膊干活的京城军士——他们正弯腰扛起最后几捆麻绳，古铜色脊背在烈日下泛着油亮的光，汗珠顺着脊沟往下淌，砸进沙里便腾起细小的白气。

小洛早躲到着去身后，只敢从她袖后探出半只眼睛，声音细若蚊蚋：“……他、他怎么还不走？”

着去偏头一笑，眼角微弯：“他若走了，谁替哀家盯着这群糙汉，别把筏子扎松了，半途散架？”

话音未落，忽听“咔嚓”一声脆响。众人齐齐回头——只见一名军士抬脚踩上一只竹筏，脚下竹节竟应声裂开一道寸许长的缝隙！那军士愣住，低头一看，慌忙跳下，脸上火辣辣烧起来：“……小的、小的脚重……”

站长脸色煞白，急忙上前查看，指尖捻起碎屑凑近鼻端一嗅，眉头猛地拧紧：“桐油……不够透！竹子没泡足七日，表皮干硬，内里却潮——遇热胀，遇力裂，这筏子撑不了十里！”他额头沁出冷汗，“这、这定是有人贪省工钱，偷减了浸油时辰……”

空气骤然凝滞。着去却没发怒，反倒慢条斯理将帕子叠好，塞回小洛手里：“去，请庾大人来。”

小洛一怔，旋即拔腿就跑。殷殷地瞳孔倏然一缩，面纱下的唇线绷直如刃——庾默？他竟随使团同行？可昨夜递来的行程密报里，并无此人名讳！

不过半炷香工夫，江岸尽头便转出一道青衫身影。那人步履不疾不徐，手中折扇半开半合，扇骨上嵌着一枚暗红玛瑙，映着日光幽幽发亮。待走近了，才见他左颊有一道极淡的旧疤，蜿蜒至耳后，衬得眉目愈发疏朗。他对着着去深深一揖，袍袖拂过膝前沙砾，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臣庾默，奉圣谕，护送太後大那至边境议和。方才听闻竹筏有瑕，特来请罪。”

着去笑意未达眼底：“庾大人来得巧。这筏子若真散了，哀家掉进江鳍峡，尸首怕是连鱼都不愿啃——太腥。”

庾默神色不动，只将折扇合拢，抵在掌心轻轻一叩：“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此筏绝无问题。”他抬眼，目光掠过殷殷地时顿了一瞬，又若无其事滑开，“方才臣已查验过所有筏子，唯此一只竹节存异。但臣以为，与其追究匠人疏漏，不如另寻良策。”他侧身指向江面，“上游三里处，有渔家老翁以铁桦木造筏，十年不朽。臣已遣人去请，半个时辰内必至。”

着去指尖轻叩矮凳扶手，哒、哒、哒，三声脆响。她忽然问：“庾大人，你可知江鳍峡最险处，在哪？”

“断龙脊。”庾默答得极快，“江流至此骤窄三分，漩涡暗涌，礁石如刀。寻常竹筏入峡，十筏九沉。”

“哦？”着去挑眉，“那你方才说‘此筏绝无问题’，是笃定它能过断龙脊，还是笃定哀家不会坐它？”

庾默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臣只知，太後大那若信臣，便不必坐它；若不信，臣亦不敢拦。”

风突然静了。连江面粼粼波光都凝滞一瞬。小洛屏住呼吸，指甲掐进掌心。殷殷地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腹摩挲着腕间一枚不起眼的乌木镯——那是殷家祖传的避毒器，内嵌银丝网，遇瘴气则泛青。此刻，镯面却毫无异色。

着去忽然笑了，笑声清越，惊起岸边一群白鹭：“好个‘不敢拦’。庾大人，你倒比从前更懂分寸了。”她起身，裙裾扫过芦席，“既然如此，哀家便等那铁桦木筏。只是……”她指尖朝殷殷地一指，“他，随哀家登筏。”

殷殷地呼吸一滞。庾默亦抬眸，两人视线在半空相撞，无声如刀锋交击。

主筏上很快铺开新席，铁桦木筏果然比竹筏沉实数倍，筏身漆黑如墨，触手冰凉，隐隐泛着金属光泽。着去坐定后，小洛捧来冰镇酸梅汤，刚揭开盖子，一股凛冽寒气便扑面而出。她正欲奉上，忽见殷殷地缓步上前，自袖中取出一只素白瓷瓶，倾出三粒青丸，指尖一弹，丸药精准落入汤盏——“避暑丹，臣家中秘方，服之可祛暑气，醒神明目。”

着去未接碗，只望着他：“殷家药，向来只给嫡系子弟用。你倒舍得给哀家。”

殷殷地垂眸：“臣……不敢藏私。”

着去终于接过汤盏，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那一瞬，殷殷地浑身一僵，面纱下耳尖骤然赤红，连颈侧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见。他仓促后退半步，靴尖踢翻了脚边一只空陶罐，“哐当”一声脆响，惊得白鹭再次振翅而起。

午时刚过，铁桦木筏离岸。江风陡然变厉，卷着腥咸水气扑来。着去倚在矮凳上，看两岸峭壁如削，嶙峋怪石刺向青天，江面渐窄，水流声由潺潺变为轰鸣。小洛死死抓着筏沿，脸色发白：“这……这比昨日还凶！”

庾默立于筏尾，折扇早已收起，一手按在腰间佩刀之上。他忽然开口：“太後大那，臣斗胆问一句——您可知为何江鳍峡每逢七月，必有七日无雾？”

着去懒懒抬眼：“自然因江底伏有寒泉脉，蒸腾之气遇冷凝滞，故而晴空万里。”

庾默微微颔首：“正是。可今年七月，已雾锁峡口三日。寒泉……断了。”

殷殷地骤然抬头，面纱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断泉？可是……”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