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力点头,把最后一口水分成三次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下一块滚烫的炭。
下午四点,西单大悦城。
娜札推着购物车,张天艾拎着两个空鞋盒走在前面。路过一家奶茶店,张天艾忽然停下:“你爸喝什么?”
“……茉莉奶绿,少糖,去冰,加双份脆啵啵。”她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怔了怔——这细节,她竟记得比自己生日还清。
张天艾嘴角微扬,买了两杯,递给她一杯:“尝尝,看看是不是那个味。”
她吸了一口,甜度刚好,茶香清冽,脆啵啵在齿间迸裂的声响熟悉得让她眼眶发热。
“你记性挺好。”他说。
“他教我的。”她垂眸,吸管搅着杯底沉淀,“小时候他总说,记不住味道的人,不配吃东西。”
张天艾没笑,只把另一杯递过去:“走吧。轮椅在四层。”
电梯里,娜札盯着数字一层层跳升,忽然问:“大哥,周导……他爸也这样吗?”
张天艾按下四层键,金属轿厢轻微震颤:“他爸?周既白没爸。”
她猛地转头。
张天艾望着反光的不锈钢轿厢壁,里面映出他平静的侧脸:“他三岁那年,他爸在沪市虹桥机场安检口,把行李箱交给他妈,说去趟洗手间,再没回来。十年后,他奶奶临终前攥着他手说,那人当年买了单程票,目的地是旧金山。”
电梯“叮”一声停稳。
张天艾率先迈步,声音平稳如初:“所以周既白十二岁就学会给自己煮挂面,十三岁替剧组跑腿换胶卷,十四岁靠给杂志画插画攒学费——不是因为他多天才,是因为没人替他挡风雨。”
娜札抱着奶茶杯,指尖冰凉。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周既白的场景。那时《陆贞传奇》刚杀青,庆功宴上,周既白喝多了,靠在露台栏杆边抽烟。她端着果盘路过,听见他对着夜色低语:“……我连他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当时她以为他在说某个演员。
原来是在说父亲。
轮椅区在四层东侧,导购员热情介绍电动款功能,张天艾全程没插话,只让娜札自己选。她指尖划过不同材质的扶手,停在一款深灰色仿皮面轮椅前——靠背有可调节腰托,脚踏板带防滑纹,遥控器侧面刻着细小的北斗七星图案。
“就它。”她说。
导购员刚要开单,张天艾掏出手机:“等等。把北斗星图案,换成天山雪莲。”
导购员一愣:“啊?这个……得联系厂家定制。”
“明天中午前送到我家。”张天艾把银行卡推过去,“加急费,翻三倍。”
娜札怔怔望着那朵即将被刻上去的雪莲。花瓣细密,茎秆挺直,在金属遥控器表面,将如一枚沉默的印章。
晚上九点,范沝沝公寓。
周既白靠在沙发里看《舌尖下的中国》样片,手机屏幕亮着,是李依桐发来的九宫格——她戴着厨师帽站在剧组食堂后厨,锅铲插在腰间,另一只手举着半块刚出锅的梅干菜扣肉,笑得见牙不见眼。
文字配文:【姐夫!今天掌勺,导演夸我比道具组腌的咸菜还入味!】
周既白笑着回:【咸菜?那得赶紧抢救。】
刚按下发送,门铃响了。
范沝沝去开门,门外站着娜札,怀里抱着一个印着“大悦城”logo的购物袋,头发半湿,额角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汗珠。
“姐……周导。”她声音有点喘,“我来送东西。”
范沝沝侧身让她进来,瞥见购物袋露出一角深灰色轮椅靠背:“哟,升级装备了?”
娜札摇摇头,把袋子放在玄关柜上,从里面取出一个扁平的硬壳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只遥控器,表面银灰,一朵浮雕雪莲在灯光下泛着柔润光泽。
她双手捧着,递给周既白:“周导,张哥让我转交的。说……这是您该收的。”
周既白接过遥控器,拇指无意识摩挲过雪莲花瓣的纹路。金属微凉,边缘圆润,显然被反复打磨过。
他抬眼,看向娜札。
女孩站在客厅暖黄光晕里,睫毛低垂,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银杏叶耳钉,正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晃动。
周既白忽然开口:“娜札,你信命吗?”
她一怔,摇头:“不信。我爸说,命是自己抡斧头劈出来的。”
周既白笑了,把遥控器放进裤兜,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北京城灯火如海,远处国贸三期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流动的霓虹。
“我也不信。”他望着那片光海,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但今天,我信一件事——有些人,生来就该站在光里。”
娜札没说话,只悄悄攥紧了衣角。
范沝沝倚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把青翠的香葱,葱白沾着水珠,正一滴一滴落在瓷砖上。
她忽然开口:“周既白。”
“嗯?”
“下次拍戏,给娜札加一场夜戏。”
周既白回头。
范沝沝把葱叶掐断,扔进洗菜池,水声哗啦:“就拍她爸教她认星星那场。镜头从她仰起的脸往上推,推到银河,再推到整个穹顶——让她站在光里,别躲。”
周既白凝视她片刻,缓缓点头。
娜札站在原地,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沿着脊椎缓缓爬升,最终停驻在眼眶深处,沉甸甸的,却不坠落。
窗外,一辆晚归的出租车驶过,车灯划破夜色,像一道短暂而明亮的流星。
她没眨眼。
怕一眨,那光就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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