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姐,我在那电影里就演个尸体,至于要这么早过去吗?”
杨蜜还在拍搜索,只能通过电话联系热芭,让她进组《饥饿游戏》。
这电影为了节约成本,龙套和不重要的配角,并没有从好莱坞找。
...
娜札手里的弓箭微微一颤,箭尖在靶心上方半寸处晃了晃,没射出去。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松开弓弦,垂着眼睫,把箭杆轻轻搁回箭篓里。那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又像怕自己一用力,眼眶就绷不住。
张天艾没看她,正低头调试一台手持稳定器的云台参数。金属扳手在他指间转了半圈,咔哒一声卡进螺丝槽。他声音不高,却字字落进空气里:“你爸上个月在喀什拍纪录片,听说摔了一跤,肋骨裂了两根,没住院,自己买了膏药贴着,还在山沟里跟着摄制组跑外景。”
娜札肩膀猛地一缩。
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敢问。微信对话框里那个“爸”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了个“嗯”,后面跟个笑脸表情——还是去年生日时周既白送她的定制款,一只戴墨镜的雪豹,咧着嘴,眼睛弯得过分假。
她知道周既白和张天艾早通过气。也知道这句“接来京城”,不是商量,是补救。
补她三年没回家的空档,补她签进华韵后第一年连春节都飞去冰岛拍广告的缺席,补她妈走后,她爸一个人守着乌鲁木齐老楼里那扇总漏风的铝合金窗,用胶带缠了七次也没修好的缝隙。
“他……现在在哪?”她声音哑了,像是被砂纸磨过。
张天艾终于抬头,目光扫过她泛红的耳根,停顿两秒,才道:“刚从阿克苏回来,在家里休养。我让助理订了明早九点的南航CZ6189,头等舱,落地直接接去协和康复科做二次评估。你爸说不用,我说——‘您女儿下周要拍七区森林戏,得吊威亚三十七次,每场四十五分钟,不把腰肌力量练出来,她得瘫在横店片场’。”
娜札鼻子一酸,差点笑出来。
可眼泪还是砸在鞋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她没擦,只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无声地抖。张天艾没动,也没递纸巾。他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把稳定器往肩上一扛,转身往外走:“十分钟后热身。孙丽那边加训到两小时,你——三十个引体向上,二十个倒立撑,再来五组负重弓步走。做完,我带你去趟西单,给你爸挑轮椅。”
娜札猛地抬头:“轮椅?”
“临时的。”张天艾脚步没停,“医生说三个月内不能久坐,轮椅配电动款,带加热坐垫和腰部支撑,遥控器能语音操控——你爸普通话不好,但说‘往前’‘往后’‘停’,够用了。”
娜札没应声,只猛地站起身,一把抄起墙角的弹力带,套在脚踝上就开始拉伸髋屈肌。动作狠,幅度大,韧带拉扯得生疼,她咬着后槽牙,下颌线绷出青白的弧度。
隔壁训练室传来孙丽嘶哑的喘息声,夹杂着张娟娟冷静的指令:“吸气!核心收紧!再压低五度——对,就是这个角度!记住它,你以后射的不是箭,是命。”
娜札听着,突然停住动作。
她走到玻璃隔断前,隔着雾面磨砂玻璃,看见孙丽正跪在防滑垫上,汗水顺着鬓角流进领口,脊背肌肉在薄T恤下隆起清晰的线条,像一张绷到极限却仍未断裂的弓。
蓝莹莹斜靠在门框边嗑瓜子,咔嚓一声脆响,漫不经心道:“哎哟,孙老师这腰,比娜札的还细呢,怎么练的?”
娜札没理她,只盯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马尾辫散了半边,额前碎发黏在汗湿的皮肤上,眼下有淡青,但眼神亮得吓人。
她忽然想起上周《饥饿游戏》定妆照拍摄现场。刘敏缘坐在化妆镜前试母亲角色的银发假发,手指捻着几缕灰白发丝,忽然回头对她笑:“小娜,你爸以前是不是也总把你举高高,让你骑他脖子上摘杏?”
娜札怔住。
刘敏缘没等她回答,又转回去,任由造型师给假发喷定型水:“我女儿六岁那年,我拍《媳妇的美好时代》进组三个月。她爸天天给她画小人书,一页一页讲,说妈妈在演一个特别勇敢的阿姨。后来小姑娘把我演的剧翻来覆去看,看到第三遍,指着电视里我说:‘她不是我妈妈,我妈妈不会哭那么难看。’”
娜札当时喉咙发紧,没说话。
此刻她站在玻璃前,看着自己汗津津的脸,忽然明白了刘敏缘那句话的分量。
不是所有勇敢都长在镜头前。有些勇敢,是沉默地贴着膏药爬山,是把骨折的肋骨裹进羽绒服里,是教女儿认北斗七星时,偷偷把止痛药片嚼碎混进苹果泥里。
而她呢?
她穿着最新季高定运动套装,在恒温训练室里喊累;她把父亲微信备注成“老张”,备注理由写“爱唠叨”,却忘了他上一条朋友圈,是凌晨三点发的一张照片——枯枝桠杈间,一只冻僵的灰雀侧躺在雪里,爪子蜷着,翅膀半张,像还没来得及起飞。
她手机屏保还是去年戛纳红毯上自己举香槟杯的照片,背景里星光璀璨,而她爸的朋友圈封面,是晾衣绳上随风飘荡的两件旧毛衣,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娜札!”张天艾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节奏感,“引体向上,现在。”
她抹了把脸,转身走向单杠。
手臂发力,身体腾空,下巴过杠的瞬间,她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胸腔里,又沉又重,像一面被雨水泡涨的鼓。
三十个做完,指尖渗血,她没停,抓起哑铃开始倒立撑。血液冲上头顶,视野发红,耳边嗡鸣。她数着数,数到第十八个,眼前突然闪过父亲佝偻着背在院子里劈柴的画面——斧头扬起,落下,木屑纷飞,他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得极快,快得像一句来不及说完的话。
她咬牙撑住,数到二十。
然后踉跄起身,抓起装满沙袋的杠铃片,开始弓步走。左腿跨出,右膝砸向地面,沙粒在袋子里哗啦作响,像一场微型风暴。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仿佛脚底下不是橡胶地板,而是故乡戈壁滩上被烈日晒得滚烫的砾石。
蓝莹莹不知何时凑近了,递来一瓶水:“喝点?别真练废了,大哥还指望你吊威亚呢。”
娜札没接,只盯着自己发抖的手臂,忽然开口:“蓝姐,你爸今年多大?”
蓝莹莹一愣:“五十六啊,怎么?”
“他退休了吗?”
“没呢,电力局后勤科,管仓库。”
“你常回去看他吗?”
蓝莹莹耸耸肩:“逢年过节呗,平时忙。”
娜札点点头,继续迈步。沙袋沉重,压得她小腿肌肉突突跳动。她忽然笑了下,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刮过玻璃:“我以前觉得,飞得越高,越能看清世界。现在才懂,有时候飞太高,连家门朝哪开都记不清了。”
蓝莹莹没接话,默默拧开瓶盖,把水放在她必经之路的器械架上。
娜札第三次经过时,拿起来灌了一大口。水微凉,顺着食道滑下去,烧灼感稍退。她抬眼,看见训练室门口,张天艾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两张登机牌,一张写着“娜札”,另一张背面用签字笔潦草写着“张建国”。
她爸的名字。
全名。
不是“老张”,不是“我爸”,是工整的、带姓氏的、被郑重写下的三个字。
娜札喉头一哽,差点呛住。
张天艾朝她抬了抬下巴:“西单见。别迟到。你爸喜欢老北京布鞋,但脚背宽,得买大半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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