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既白望着她，目光平静得近乎疏离：“怕她某天发现，自己种下的麦种，在别人眼里不过是待删除的数据包。”

“所以你才故意让刘一菲提那些荒唐要求？”

“不。”他摇头，“我是想让她看清——当一个人把‘标准’铸成金箍，戴在所有人头上时，最先被压垮的，从来不是反抗者，而是那个最早信了‘标准’的人。”

杨蜜久久不语，忽然抬手，用拇指腹轻轻擦过他下颌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浅痕——那是昨夜飞行棋时，诗诗失控抓挠留下的。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可你忘了，诗诗早就不是那个信标准的小姑娘了。她现在……信你。”

周既白喉结微动，没说话。

两人继续向前，拐过转角时，朱衣龙正靠在消防通道口抽烟，浓眉拧成疙瘩。见他们过来，他弹了弹烟灰：“诗诗让我传话——她说，如果周导敢带别人去看她试装，她就把那条裙子剪成渔网。”

杨蜜噗嗤笑出声，周既白却盯着朱衣龙指间那截烟：“你戒烟两年零四个月，今天第几次了？”

朱衣龙一愣，烟差点掉下去：“你……”

“监控室调记录，比你数烟灰容易。”周既白从他指间抽走烟，摁灭在墙边金属烟灰缸里，火星嘶嘶熄灭，“她需要的不是渔网，是有人告诉她——哪怕全世界说麦种该换成投影，你种下的，就是麦种。”

朱衣龙怔在原地，烟灰簌簌落在锃亮的皮鞋尖上。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去月球》杀青宴上，诗诗醉得趴在餐桌一角，手指蘸着红酒在桌布画麦穗，嘴里嘟囔着：“周既白说……麦子扎根的地方，月亮就低头浇水……”

——

更衣室门前，刘师师正踮脚照镜子，指尖抚过锁骨下方新贴的创可贴——那是试装时被裙撑金属钩刮破的。听见脚步声，她迅速背过身，假装整理腰封。

周既白推门进去，反手关严。杨蜜没跟进，倚在门框上，把玩着手机，屏幕幽光映着她半边脸颊。

“你来了。”诗诗声音闷闷的，没回头。

周既白绕到她正面，从口袋掏出那张A4纸，展开，平铺在化妆台上。然后，他拿起桌上银质镊子，夹起一枚细小的金色麦粒——那是剧组道具组特制的仿古麦种，每一粒都经手工打磨，麦芒纤毫毕现。

“刘师师。”他叫她全名，声音很稳，“你告诉我，这颗麦子，种在月球上，算不算麦子？”

诗诗终于抬头，眼眶微红，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算。”

“那如果刘一菲说它不算呢？”

“他算个屁！”她脱口而出，又立刻咬住下唇，肩膀微微发抖。

周既白将麦粒轻轻放在她掌心，覆上她的手：“那就种给他看。不用全息投影，不用数据渲染——就用你手里的土，你眼里的光，你心里认的理。”

诗诗低头看着掌中那粒麦，金灿灿的，在灯光下像一滴凝固的夕阳。她忽然想起拍摄那天，自己赤脚踩进片场特制的月壤模拟坑，冻得脚趾发麻，却坚持拍完十六条种麦镜头。当时周既白蹲在坑边，递来热姜茶，说：“诗诗，真正的科幻，从来不是飞船飞得多快，而是人心里那点东西，能不能在真空里活下来。”

她猛地攥紧手掌，麦芒刺进皮肉，细微的痛感真实得灼热。

“周既白。”她声音沙哑，“如果……如果最后金棕榈没拿到，你会不会觉得，是我拖累了你？”

周既白伸手，用指腹擦去她眼角将坠未坠的一滴泪：“刘师师，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她愣住。

“在横店老街，你追着一只窜进茶馆的野猫，撞翻我刚买的两杯乌梅汤。你蹲在地上，一边道歉一边用纸巾擦我裤子，结果越擦越湿。”他嘴角微扬，“那时我就知道，你眼里有光——不是聚光灯那种，是能把烂泥照出星子的光。”

诗诗鼻尖一酸，眼泪终于滚落，砸在麦粒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门外，杨蜜收起手机，轻轻合拢门缝。走廊尽头，王常田正与酒店经理低声交谈，忽然抬头望向这边，目光沉静如深海。他腕上那块旧式机械表，秒针正一下一下，坚定地跳过午夜十二点。

而此刻，戛纳港湾的海水正涨至最高潮，浪头撞上防波堤，碎成万千星火。远处，电影节官方主海报上的金棕榈树影，在夜风里微微摇曳——树冠繁茂，根系却深深扎进岩石裂缝，无声无息，却寸寸啃噬着整座山崖。

没人看见，海报右下角一行极小的印刷字：

**“本片所有麦种，均采自敦煌莫高窟第23窟壁画《弥勒经变》所绘月宫农田实景。”**

——那幅画，距今一千三百二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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