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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不差钱(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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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周文彬身边时,杨慎脚步未停,只垂眸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怒火,没有讥诮,只有一片沉静的雪原——底下埋着冻土千尺,冰层之下,暗流汹涌。

周文彬喉结一动,竟不敢与之对视。

杨慎径直走到丹陛之下,解下腰间佩剑,双手捧过头顶:“臣擅闯兵马司,砸毁公物,殴伤官员,罪无可赦。唯有一事,求陛下明鉴。”

皇帝沉默片刻,才道:“讲。”

“静姝坊孙记铺子,掌柜彭巧舒,系辽东逃籍流民,十年前随父避祸入京,隐姓埋名,以女红谋生。其父彭守义,原为辽东镇抚司百户,成化十九年,因拒向辽阳卫指挥使行贿,被诬通敌,满门抄斩。唯其女藏于货栈夹层,侥幸逃脱。”

杨慎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臣查得此案卷宗,原件已被兵部档案房焚毁。但烧剩的残页,臣命人用浆糊拼凑,尚存三处印章——兵部职方司、辽东都司、还有……”他抬眼,目光如电,直刺焦芳,“礼部验封清吏司。”

焦芳浑身一颤,如坠冰窟。

成化十九年……那正是他初入礼部,掌验封清吏司印信之时!

“当年彭守义案,兵部压而不报,辽东都司销档灭迹,礼部验封司则将‘阵亡百户’改为‘逃军除籍’,致使彭巧舒沦为贱籍,终身不得科考,不得置产,不得告官。”杨慎缓缓起身,玄色衣摆拂过金砖,“郑旺查她户籍,查到的,是礼部盖过印的‘逃军之女’四字。所以他敢闯铺子,敢撕账本,敢当众扯她衣襟——因在他眼里,一个贱籍女子,连告官的资格都没有。”

“而焦侍郎……”杨慎转向焦芳,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您当年亲手盖下的那方印,如今,又盖在了拘捕票上。”

焦芳面如死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臣砸兵马司,非为泄愤。”杨慎声音陡然转沉,如惊雷滚过殿宇,“是因郑旺差役拖拽彭巧舒时,她袖中滑落一物——乃其父临刑前所书血书,上书‘吾女巧舒,若见此书,速赴京师寻辽阳侯,彼时侯爷尚幼,然吾曾救其坠马之危,彼必不负托’。”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展开——帕上斑驳褐痕,早已干涸发黑,却仍可辨出几个歪斜字迹:

**“辽阳侯,信我。”**

“臣幼时坠马,彭百户以肩承之,肋骨碎裂三根,卧床半年。”杨慎将素帕覆于左胸,“此恩未报,反见其女遭辱。臣若袖手,何以为人?何以为侯?何以为——太子伴读?”

最后四字出口,满殿文武心头俱是一震。

伴读十年。

不是勋贵,不是权臣,是太子枕边最久的那个人。

太子读《大学》,他磨墨;太子习骑射,他执鞭;太子病中呓语,喊的不是父皇,是“杨慎在否”……

焦芳终于支撑不住,颓然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凉金砖上:“臣……知罪。”

皇帝久久凝视杨慎,忽而长叹一声:“传朕旨意——郑旺革职拿问,着三法司会审;兵马司指挥使失察,降三级留任;孙记铺子所有卷宗,即日由刑部重录,彭巧舒户籍,着礼部验封司依律正籍,赐良民帖。”

他目光转向焦芳:“焦卿,你礼部左侍郎,暂且卸任。回府闭门思过,朕给你三个月。若想明白‘礼’字怎么写,再回来。”

焦芳伏地,肩膀剧烈起伏,却再不敢抬头。

“至于辽阳侯……”皇帝语气微顿,竟笑了,“罚俸三月,抄《礼记·曲礼》十遍,明日交到文华殿——太子说,你近来字迹潦草,该练练了。”

杨慎躬身领旨,退至班列末尾。

周文彬怔怔望着他玄色背影,忽觉自己那道奏疏,轻飘如纸灰。

他本想借郑旺之手,削辽阳侯锋芒,却不知自己早被对方看透棋路。更不知,那被他当作污点的“静姝坊”,竟是十年前一场冤狱的余烬;那被他斥为“仗势欺人”的砸衙之举,背后竟埋着一条以命相托的旧诺。

殿外,春阳破云,金光泼洒在丹陛之上。

杨慎抬眼,望见奉天殿匾额“奉天承运”四字——朱砂未褪,金粉未剥,可这四个字底下,多少忠魂埋骨,多少血书成灰,多少人打着“奉天”旗号,行的却是断天理、绝人伦之事?

他指尖拂过袖口墨痕,转身离去。

身后,百官垂首,无人敢语。

唯有萧敬立于御座侧,目送他身影消失在宫门深处,低声喃喃,几不可闻:

“伴读十年……满朝文武,求他闭嘴。”

这一句,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了整个大明朝堂的假面。

而此时,南城槐树胡同,焦侍郎蜷缩在柴房角落,脸上五指印未消,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粗陶碗——碗底刻着“辽东彭记”四字,是昨夜郑旺搜她私宅时,从墙缝里抠出来的旧物。她不知道这碗是谁留下的,只记得幼时父亲总用它盛粥,热气腾腾,氤氲了整个灶间。

门外,更夫敲过三更。

梆——梆——梆——

静姝坊方向,隐约传来织机声。

哒、哒、哒……

如心跳,如叩问,如十年未息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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