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鲁翻身下马,双手高举羊皮卷,深深一躬:“奉我父汗之命,恭呈长生天敕令于辽阳侯殿下!此石此图,皆为天赐,不敢私藏,请侯爷亲启!”
杨慎并未下马,只伸出手。
图鲁将羊皮卷递上。
杨慎展开,目光掠过星图,神色不动,唯指尖在‘孤星犯斗’四字上略作停留。随即,他将羊皮收入袖中,朗声道:“既承天命,杨某不敢辞。烦请王子转告大汗——此石,我收下了。但敕令二字,恕难从命。”
图鲁愕然:“侯爷何出此言?”
杨慎策马缓行半圈,银甲映着焦土残垣,声音清越如击玉磬:“长生天若真有敕令,该降于紫宸殿上,而非火筛焦营。若天意在我,何须借石传言?若天意不在我,纵得此石,亦是祸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五百察哈尔骑兵,最终落回图鲁眼中:“王子可知,为何火筛八万人马,一夜之间,尸横遍野,而我明军将士,伤者不过百,亡者仅十三?”
图鲁喉结一动,默然。
“因为火筛不知敬畏。”杨慎声音陡然转沉,“他劫掠互市,屠戮商旅,焚毁茶马栈道,逼死十二家胡商——那些胡商,祖辈在草原放牧百年,与各部联姻通婚,他们死前最后一句话,是用蒙古话说的:‘长生天在看着呢。’”
图鲁脸色霎时惨白。
杨慎却不再看他,扬鞭指向远处一座新立的石碑——碑上墨迹未干,刻着两行大字: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火筛不仁,天诛之,非我诛之。”**
“王子请回吧。”杨慎调转马头,红袍翻飞如火,“告诉大汗,河套之地,牧民安居,商旅络绎,互市税赋,悉如旧章。若有部落愿归附,可携牛羊三百头,赴营登记造册,明日即授铁券,永为大明编户。”
他策马欲返,忽又勒缰,回眸一笑,风流蕴藉,却令图鲁脊背发寒:
“对了——那雪翎蓝睛鹰,既认主不认人,不如留在营中,替我监看诸部动静。王子以为如何?”
图鲁张了张嘴,终是低头,声音干涩:“……全凭侯爷做主。”
杨慎再不多言,银甲红袍的身影没入营门。
图鲁伫立原地,风吹动他额前碎发,露出底下冷汗涔涔的额头。他忽然觉得,自己千里迢迢送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天命敕令。
而是一道催命符。
他不敢回头,不敢看身后五百骑兵眼中渐渐涌起的惶惑与动摇——那些眼神,已不再属于察哈尔,而开始飘向营内那杆‘天命所归’的大纛。
返程途中,图鲁绕道经过一处小部落。牧民正围着篝火煮奶茶,见他一行人来,纷纷起身行礼。一个白发老妪拄着拐杖上前,将一碗热腾腾的奶茶塞进他手中,浑浊的眼中竟含着泪光:
“王子,我们昨儿夜里梦见长生天了……天说,真正的牧人,该跟着会修渠、会教孩子写字、会帮老人接生的官老爷走。火筛只会抢,大汗只会谈,可那个穿红袍的杨侯爷……他昨儿亲自给瘸腿的阿木尔家修好了漏水的毡包,还送了三袋麦种。”
图鲁捧着奶茶,滚烫的热气熏得他睁不开眼。
回到察哈尔大营,已是第四日深夜。
巴图蒙克未睡,在帐中枯坐,案头烛火将熄未熄。
图鲁跪地,额头触着冰冷的地毯,声音嘶哑:“父汗……石,送到了。鹰,留下了。羊皮图……也交了。”
帐内死寂。
良久,巴图蒙克才问:“他……怎么说?”
图鲁不敢抬头,只将杨慎的话,一字不漏复述出来。
说完,他听见父汗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筋骨。
“呵……”巴图蒙克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却无半分温度,“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好一个‘常与善人’。”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帐角那只蒙尘的铜鼎前,掀开鼎盖。
鼎内并无香灰,只静静躺着一卷黄绫圣旨——那是大元朝廷最后颁发给察哈尔部的册封诏书,墨迹早已褪成淡褐,边角蛀出细小的孔洞。
巴图蒙克抽出圣旨,凑近烛火。
火舌贪婪地舔上绫边,金粉簌簌剥落,化作一缕青烟。
他盯着那团越烧越旺的火焰,忽然道:“图鲁。”
“儿臣在。”
“传令各部——明日卯时,全体牧民,到金顶大帐前集合。”
图鲁一愣:“父汗,做什么?”
巴图蒙克将烧了一半的圣旨投入鼎中,火光映亮他眼中两簇幽暗的焰:“焚香,宰牲,祭长生天。”
“然后……”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重逾千钧:
“本汗,要率察哈尔十二部,正式归附大明。”
图鲁如遭雷击,浑身剧震:“父汗!!”
“不必多言。”巴图蒙克抬手,止住儿子所有质问,目光穿过帐帘缝隙,望向南方——那里,火筛旧营的方向,一点灯火正穿透茫茫夜色,明明灭灭,却倔强不熄。
“长生天选中的人,已经站在了河套的土地上。”
“而我们,要么成为他的牧人,要么……”
他没有说完。
但图鲁听懂了。
要么成为牧人,要么成为焦土。
帐外,朔风卷着雪粒,狠狠砸在帐壁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仿佛无数亡魂在叩门。
而金顶大帐深处,那尊供奉了三百年的长生天金像,在跃动的烛火里,悄然裂开一道细纹——自眉心而下,直贯鼻梁,宛如一道无声的泪痕。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