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鉴:儿不敢言功,只述实情。火筛南犯,非为劫掠,实因察哈尔大王子暗中供其粮秣、甲胄,诱其为刀,欲借明蒙相争之际吞并诸部。儿若奏请边军,大军未至,火筛已得察哈尔援兵,反成尾大不掉之势。故宁以孤军蹈险,破其根本,使察哈尔失爪牙、寒众心。今火筛灰烬未冷,儿已随乌斯赴察哈尔牙帐——大王子若欲兴兵,须先过儿与杨慎之剑;若愿归附,儿当以太子印玺,书《漠南盟约》于金帛之上。儿知父皇忧心,然天下之重,不在紫宸一殿,而在万里疆场。儿纵死沙场,亦不负圣贤书、帝王教、百姓望。】
末尾朱砂押印鲜红如血,正是东宫太子宝。
弘治皇帝的手终于不再颤抖。他缓缓起身,绕过御案,一步步走下丹陛。群臣屏息,只见天子俯身拾起那枚黑筒,指尖抚过“甲字一号”四字,忽而仰头,朗声大笑:“好!好!好!”笑声震得梁上尘埃簌簌而落,“朕养虎于南苑,竟不知此虎已吞狼噬豹!”
笑声戛然而止,皇帝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刘健:“乌斯首领,你既愿归附,朕有一问——若察哈尔大王子拒盟,举兵犯境,克什克部可愿为前锋?”
刘健不假思索,单膝跪地,右手抚胸:“长生天在上!克什克部男儿,愿随太子殿下,踏平察哈尔!”
“好!”皇帝再喝一声,竟亲自伸手将刘健扶起,“传旨:即日起,漠南都司筹建事宜由内阁总领,李东阳主理,谢迁协理,刘大夏督军械转运。着工部即拨银三十万两,于宣府、大同两镇修筑烽燧九十九座,每座配霹雳弹百枚、雷火罐三百具;着兵部拟《讲习班武备条例》,凡南苑出品火器,皆列禁器名录,非太子印玺与朕朱批,不得启封!”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沉肃:“另——着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即刻彻查东厂、锦衣卫边关谍报之弊!自今往后,草原各部兵马调动、粮秣屯积、营寨方位,须三日一报,违者……斩!”
牟斌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声音哽咽:“臣……遵旨!”
就在此时,殿外又传来急促禀报:“陛下!宣府急报!察哈尔大王子遣使至宣府,称‘闻火筛暴毙,欲赴京吊唁’!”
满殿哗然。萧敬面色骤变:“吊唁?分明是探虚实!”
皇帝却抚掌而笑:“吊唁?好啊!朕便赐他一道圣旨——着其携三千骑赴京,沿途经宣府、大同、居庸关,朕要亲眼看看,这察哈尔的铁骑,究竟还剩几成锐气!”他目光灼灼,看向刘健,“乌斯首领,你既识得大王子,不如替朕做个见证——他若敢在居庸关外亮甲耀武,朕便当场赐他一坛烈酒,与他共祭火筛亡魂;他若心虚畏战,朕亦赐他一匹瘦马,送他回草原放羊去!”
刘健怔住,随即朗声大笑:“陛下英明!大王子若真敢来,臣愿为司仪,执壶斟酒!”
笑声未歇,殿角铜漏恰敲三更。烛火倏然暴涨,映得龙椅金鳞熠熠,恍若活物。李东阳垂目,见皇帝玄色常服袖口处,不知何时洇开一小片墨痕——那是方才握信太紧,指节压破了信纸背面,墨迹渗入绸缎,蜿蜒如一道未干的血线。
翌日卯正,奉天殿早朝。鸿胪寺卿高诵诏书,声震殿宇:“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克什克、巴图等十二部,诚心归化,特设漠南都司,辖境东起西拉木伦河,西至贺兰山麓,南抵长城沿线,北达瀚海之滨……授乌斯‘忠顺伯’爵,赐蟒袍玉带;授巴图‘怀远将军’衔,予世袭千户……”
诏书念至一半,忽见殿门被风撞开,一道玄色身影逆光而立。少年身形挺拔如松,腰悬长剑,玄色箭袖沾着风尘与未干血痂,左颊一道浅疤犹新,眉宇间却不见丝毫倦怠,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似有火焰在瞳底静静燃烧。
满朝文武齐齐转身,呼吸凝滞。
朱厚照缓步踏上丹陛,未跪,未拜,只将一方染血的皮囊置于御案之上。皮囊解开,滚出一颗面目狰狞的头颅——正是火筛本人,须发焦卷,眼眶空洞,颈项断口处尚有未凝黑血。
“父皇,”少年太子声音清越,响彻大殿,“儿已与察哈尔大王子会于白音布拉格。他见儿携火筛首级赴约,当场吐血昏厥。其部下三千骑,半数弃甲而遁,余者皆跪请降表……儿已代父皇,收其降书三封,盟约一卷,金印一枚。”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阶下噤若寒蝉的六部九卿,嘴角微扬:“诸位大人,如今漠南已定,边患初靖。儿想问问——接下来,是不是该议议,如何处置那些……整整拖了三十七天,才把捷报送进京城的‘勤勉’锦衣卫了?”
殿内死寂。唯有铜漏滴答,一声声,敲在人心最紧绷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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