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去。”他将虎符递给忽兰，“告诉她，羊不用卖了。让她牵着羊，跟着你，去城南军营。营中设粥棚，每日供粟米糊三碗，羊圈在营西坡地，任她放牧。另拨一间毡帐，厚毡三层，炭火日供两斤。若她要见人……”刘恭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僧人苍白的脸，“……便让她来见本帅。”

忽兰领命而去。

刘恭这才重新看向僧人，语气平淡无波：“高僧，陆某还有最后一件事相询。”

僧人合十，闭目：“节帅请讲。”

“松赞干布定都逻些，建红山宫，初时宫中并无佛殿，只有祭坛，供奉的是雪山之神与战神。后来文成公主入藏，带来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才建起大昭寺。再后来，金城公主又携来大量梵典，才有了今日红山宫中这满殿金身。”

刘恭缓步踱至佛龛前，指尖拂过不动明王冰冷的金身，停在那侏儒背上粟特文旁：“可陆某查过吐蕃旧档，松赞干布临终前，曾召集群臣，指着这尊明王像说——‘此像怒目，非为渡人，实为镇邪。邪者何？非异教之徒，乃贪官之墨、佞僧之舌、叛将之刃！’”

僧人眼皮剧烈一跳。

“所以，”刘恭猛然转身，目光如电，“当你们替李晔写下那道赐地圣旨时，可曾记得，松赞干布的祭坛上，第一把献祭的刀，砍的是谁的脖子？”

僧人终于无法再坐定。他缓缓起身，宽大的僧袍簌簌抖动，胸前那串沉香木念珠，一颗颗滚落在地，撞在青砖上，发出空洞的声响。

“节帅……”他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松赞干布的刀，砍的是他亲叔父——谋反的噶尔·东赞域松。”

刘恭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寒霜覆过的荒原。

“答对了。”他拍了拍手，仿佛掸去什么脏污，“所以，陆某今日不杀你。因为杀你，太便宜。你且活着，替陆某看着——看这红山宫的金顶，如何被奉天军的铁蹄踏成齑粉；看这逻些城的佛塔，如何被火炮轰作焦土；看这吐蕃万里江山，如何在烈火中，重新铸成汉家州县的界碑！”

话音未落，殿外忽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贡宁被两名士卒架着，踉跄闯入。他头发散乱，脸上带着新鲜掌印，脖颈处一道紫痕赫然醒目——那是方才被阿古亲手掐出来的。

“节……节帅！”贡宁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声音嘶哑破碎，“通……通天河村的大娘子……她……她求见您！就在宫门外！”

刘恭看也不看他，只望着那僧人，一字一句道：“高僧，你听到了？一个赶羊的女人，敢在万军阵前，叩红山宫门。”

僧人僵立原地，唇色惨白，双手死死绞着僧袍袖口，指节泛青。

刘恭终于迈步，越过跪伏的贡宁，朝殿门走去。途经那两具护法僧尸时，他脚步微顿，弯腰拾起其中一人掉落的铜铃——铃舌已断，只剩空壳。

他掂了掂，随手抛向窗外。

铜铃划出一道黯淡弧线，坠入宫墙之外茫茫雪野，再无声息。

“开宫门。”刘恭的声音，平静得如同在吩咐添一盏灯。

“是！”殿外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风雪更急了。

红山宫沉重的青铜大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洞开。门外，雪光刺目。一个裹着破旧羊皮袄的女人，正站在阶下。她身后，是一只瘦骨嶙峋的母羊，羊背上，用粗麻绳捆着一只昏睡的羔羊。女人脚边，散落着几枚冻硬的青稞饼，饼上沾着雪粒，也沾着几点暗红——不知是血，还是冻裂的手指渗出的血。

她抬起脸。

风雪扑在她脸上，吹开额前枯槁的乱发。那张脸沟壑纵横，肤色黧黑，唯有一双眼睛，黑得惊人，亮得惊人，像两簇在暴雪中不肯熄灭的野火。

她望着刘恭，不跪，不拜，只是静静站着，仿佛她才是这座宫城真正的主人。

刘恭也望着她。

风雪在两人之间呼啸而过，卷起雪雾，遮蔽了红山宫金顶，模糊了佛塔轮廓，却始终未能淹没那一双燃烧的眼睛。

殿内，僧人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晃，颓然跌坐回蒲团。他仰起头，望向佛龛里那尊怒目明王——金漆剥落处，露出底下朽烂的木胎。

原来神像也会腐烂。

而人，比神像更早。

风雪愈发狂暴，撞在红山宫厚重的宫墙上，发出沉闷如鼓的轰鸣。那声音，竟与沱沱河奔涌的怒涛，隐隐相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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