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头视野发黑,耳中响起细碎蜂鸣。
他看见雪豹卫踏着同伴尸体逼近,看见戟尖人头咧嘴狞笑,看见自己颤抖的手指抠进驼鞍皮革,指甲崩裂……
就在此刻,远处山脊传来一声长啸。
不是人声。
是栗色骠的嘶鸣。
那声音穿透硝烟,撕开迷雾,带着千钧之力劈开战场死寂。
紧接着,是整齐得令人心悸的蹄声。
哒、哒、哒——
不是杂乱奔袭,而是同一频率的踏地声,如同巨鼓擂在所有人胸腔。
旗头挣扎抬头。
山脊线上,黑压压的奉天军主力正在俯冲。
刘恭立于阵首,玄甲映着最后一缕天光,手中横刀高举,刀锋所指,正是沱沱河南岸。
他身后,三百具装重骑如铁流倾泻,马甲覆鳞,骑士披山文甲,每匹战马颈下悬三枚铜铃,此刻铃声连成一线,竟盖过吐蕃所有号角。
更骇人的是阵中火器。
十二门佛郎机炮架在特制驼车之上,炮口乌黑,炮手正用火钎点燃引信。
“节帅万胜——!!!”
奉天军齐声怒吼,声浪撞在南岸峭壁上,激起回音层层叠叠,竟震得吐蕃经幡簌簌抖动。
贡宁在白毡帐中霍然起身,打翻案上酥油灯。
火焰舔舐经卷,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山脊——那里,一面玄底金龙纛正迎风展开,龙睛以赤金镶嵌,在暮色里灼灼燃烧。
“刘恭……”他牙齿咯咯作响,“他竟把火炮拖过了摩黎山?!”
没人回答。
帐中贵族面如死灰。
方才还喧嚣的赞普亲信,此刻连呼吸都屏住。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些被他们视为“七十条野狗”的取水士卒,正从驼墙后缓缓站起。
忽兰抹去鼻血,重新端起猫铳;塔吉克人拔出匕首剜出眼窝毒液,抓起长弓;龟兹铳手用火镰刮掉铳管焦痕,将新弹狠狠摁进药室。
他们没一个倒下。
他们只是……在等这一刻。
山脊上,刘恭横刀劈落。
“放!”
十二门佛郎机炮齐鸣。
轰隆——!!!
炮弹掠过沱沱河上空,砸进吐蕃军阵中央。
不是实心弹,而是填满铁蒺藜与碎瓷片的开花弹。
爆炸声如九天雷霆炸裂,火光映亮整条河谷。
苏毗重步阵列瞬间被撕开十二个血窟窿,断肢与破碎甲片齐飞,浓烟裹着人肉焦糊味升腾而起。
“冲锋——!!!”
刘恭纵马跃下山脊。
栗色骠四蹄腾空,如一道赤色闪电劈向敌阵。阿古紧随其后,手中长槊斜指苍穹,槊尖挑着三颗刚割下的吐蕃贵族首级。
吐蕃军阵终于动摇。
山羊角骑兵勒马欲退,却被身后雪域苍狼用弯刀逼回前线;苏毗步卒试图结圆阵,却被重骑铁蹄碾碎;僧人仍在诵经,可经幡已被炮火燎成焦黑碎布,飘落在血水之中。
旗头拄着火铳站起,望着奔涌而来的奉天军洪流,忽然笑了。
他解下腰间皮囊,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辛辣烧喉,却让他混沌的头脑瞬间清明。
“兄弟们——”他吼道,声音嘶哑却如惊雷,“咱们的水……取够了!”
话音未落,他抬铳瞄准百步外那骑雪豹者。
“砰!”
铳声淹没在万马奔腾之中。
雪豹悲鸣倒地,三叉戟脱手飞出,戟尖人头滚入沱沱河,顺流而下,漂向逻些方向。
暮色彻底吞没了河谷。
但火光未熄。
炮火映照下,奉天军玄甲如墨,刀锋似雪,马蹄踏碎吐蕃千年未破的高原神话。
而河滩上,七十余杆白羽旌依旧挺立,旌旗残破,却比任何完整旗帜更刺目——
那是七十个名字,七十个活生生的人,在死亡边缘反复淬炼后,锻成的最硬的钢。
犬娘们收起猫铳,默默走向河边。
她们不取水,而是弯腰,将一具具吐蕃士卒尸体拖至浅水处。
忽兰捧起河水,一遍遍冲洗着铳管内膛的硝垢。
水流过她染血的指尖,混着铅灰与铁锈,蜿蜒淌入沱沱河主流。
这条河终将流进逻些。
而她们带去的,不只是火药的味道。
远处,刘恭策马掠过旗头身边,玄甲肩甲上溅满血点,却仍朝他微微颔首。
旗头抱拳还礼,目光越过节帅背影,望向更南方——
那里,群山如墨,云遮雾绕。
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如银瀑倾泻而下,照亮山坳间一条隐约小径。
羊粪球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老人说,跟着羊粑粑走,就能到逻些。
旗头深吸一口气,高原稀薄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硝烟、血腥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湿润的草腥气。
他忽然觉得,这味道并不难闻。
甚至……有点像家乡春耕时,新翻泥土的气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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