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疏勒王宫后,阳光顷刻间减弱了不少。帷幕四处遮蔽,挡住了天光,四处小叶薄荷盛开,散发出清新香气,四周猫娘侍女路过,总是不自觉地望向刘恭,眼里有些小小的期待。
阿古跟在刘恭身后,警惕地看着这...
沱沱河的水声忽然变得沉滞,仿佛被无形巨手扼住了喉咙。
河面浮起一层薄雾,不是高原晨霭,而是硝烟与血气蒸腾而起的浊气。雾中隐约可见七十余杆白羽旌斜插于驼鞍之间,旗面已被铅弹撕开数道裂口,却仍猎猎招展,像一柄倒悬未落的刀。
旗头蹲在骆驼腹下,左手压着火铳木托,右手三指捻着一枚新装入药室的黑火药包,指尖微颤——不是惧,是累。从日头偏西打到暮色浸染河滩,他亲手点火的铳已过十七次。耳膜里嗡鸣不绝,左耳流出血丝,顺颈而下,在锁子甲领口洇开一小片暗红。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铁锈味。
“狗日的……真当老子们是泥捏的?”
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溅在驼毛上。
对岸,吐蕃全军已出营。
不是试探,不是轮番,是倾巢。
五万大军如墨潮漫过南岸坡地,牦牛尾旌旗不再零散,而是连成一片翻涌的黑色森林。经幡不再是点缀,而是密布阵前的七色屏障——蓝幡绘风马,白幡书六字真言,红幡绣金刚杵,黄幡缀金线梵文。僧人赤足踏在泥水中,铜铃随步叮当,诵经声却愈发低沉,如地底闷雷滚动。
最前方,是苏毗重步。
他们卸下了柳叶札甲外层的皮胸甲,只留内衬锁子,肩胛处露出青黑色刺青——那是苏毗古部“牦牛背脊”的图腾。每人手持两丈三尺桦木大枪,枪尖裹铜,寒光如鳞。脚下无靴,只以牦牛皮条缠足,踩在碎石滩上竟无声无息。
再往后,是山羊角贵族的亲卫骑。
并非轻骑,而是披挂全身的具装骑兵。战马覆以生牛皮甲,马颈悬青铜铃铛,铃声却诡异地被压制着,只余蹄铁叩击河卵石的钝响。每名骑士左手持包铁藤牌,右手握短柄狼牙棒,棒头钉满铁蒺藜,沾着未干的血。
最后,是贡宁的本部——白毡大帐前的赞普亲军“雪域苍狼”。
他们不披甲,只裹雪豹皮袍,腰悬双刃弯刀,额前系白绫,绫上用朱砂画着歪斜的卍字。为首者胯下坐骑非马,而是一头半驯化的雪豹,通体银灰,瞳孔泛着幽绿冷光。豹背负一柄三叉戟,戟尖悬三颗人头,发辫犹在风中飘荡。
旗头眯起眼。
他知道那三人是谁——昨日被龟兹铳打烂半个脑袋的青年贵族,其父便是眼前这持戟者。
“来了。”
他声音嘶哑,却清晰传入身后每一人耳中。
犬娘们早已跪伏在驼鞍后,猫铳架在驼峰间,铳管滚烫,烟熏得眼睛通红。忽兰也在其中,犬耳紧贴头皮,喉间呜咽不止,可她双手稳稳托着铳托,铳口微微上扬——她记得刘恭教过:射高处,铅弹坠势才足。
塔吉克人则立在侧翼,半人马蹄刨着碎石,长弓已拉满,箭镞淬过乌头汁,黑得发亮。他们没说话,只将箭囊里的箭尽数取出,平铺在身前湿地上,箭尾朝外,以便随时抄起。
“石榴弹打完,换实心弹。”旗头低喝,“龟兹的,等我号令再点火——别抢!”
话音未落,对面号角陡变。
不是牛角号,而是象骨号。
一声悠长凄厉的呜咽撕裂雾气,紧接着,所有牦牛护持法兵齐齐顿足。
咚!
大地微震。
咚!
驼鞍上的水囊晃荡,水珠溅落。
咚!
旗头喉结滚动,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
第一排苏毗重步踏进浅水。
河水刚没膝,他们便开始小步奔袭。大枪斜指前方,枪尖在暮色里划出七百余道寒光,仿佛整条沱沱河都在向北倾斜。
“放!”
旗头猛地挥臂。
龟兹铳轰然炸响。
十七道白烟喷吐而出,十七枚大铅丸呈扇面泼洒。前排重步如麦秆般齐刷刷折断——不是倒下,而是被硬生生掀飞。一人胸甲凹陷如碗,整个人倒飞三丈,砸在后排同伴身上,连带撞倒四人。另一人左肩连臂消失,断口处筋肉翻卷,白骨茬子森然外露。
可后排未停。
他们踏过同伴尸体,踩碎浮在水面的断肢,枪尖依旧前指。
“第二轮!自由射!”
猫铳声连成一片。
铅弹钻入锁子甲缝隙,打穿皮衬,嵌进血肉。有士卒中弹后仍向前扑出数步,喉间嗬嗬作响,直到栽进水中才停止抽搐。但更多人只是踉跄一下,便继续冲锋。他们脸上没有痛楚,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虔诚——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转经筒的刻度上。
“疯子……”
旗头咬牙,重新装药。
就在此时,侧翼蹄声骤密。
山羊角骑兵绕过浅滩,直扑取水队右翼。他们放弃抛射,改用近身冲杀,狼牙棒高举过顶,棒尖铁蒺藜在残阳下泛着油光。
“塔吉克!”旗头厉吼。
半人马齐声长啸,弓弦震颤如龙吟。
三十支淬毒箭离弦,不射人,专射马眼。
奔在最前的三匹具装战马惨嘶人立,前蹄猛扬,将背上骑士甩向空中。后方骑兵收势不及,撞作一团,人仰马翻,铜铃乱响。
可仍有十余骑冲破箭雨。
为首者距驼墙不足二十步,狼牙棒已抡圆——
忽兰扣动扳机。
铳声脆响。
铅弹正中骑士面门,头盔炸裂,半张脸塌陷下去,红白之物喷溅在雪豹皮袍上。尸体歪斜坠马,却被后继者一脚踹开,战马踏着同袍尸身继续突进。
“火把!”旗头嘶喊。
犬娘早备好浸油麻布,点燃后塞进空竹筒。一名犬娘将竹筒塞进铳管,引燃药室——
“轰!”
一道橘红火柱喷出三丈,灼热气浪掀翻前排两名骑兵。火舌舔舐马鬃,战马惊跳嘶鸣,竟调头反冲己方阵列。
混乱只持续一瞬。
雪域苍狼动了。
那骑雪豹者扬起三叉戟,戟尖人头突然睁眼——并非活物,而是镶嵌的琉璃珠,在夕照下反射出诡异红光。他身后百名苍狼卫齐声呼啸,啸声如冰河崩裂,竟压过了铳声与惨叫。
他们不持兵器,只扬手撒出一把把灰白粉末。
风向忽转。
粉末混着硝烟扑向驼墙。
“闭气!”旗头狂吼,扯下衣襟捂住口鼻。
可晚了。
忽兰最先栽倒,犬耳剧烈抖动,鼻腔流出淡黄色黏液;塔吉克人眼白翻起,长弓脱手,半人马躯体痉挛着跪倒在地;连最壮实的龟兹铳手也扶着铳杆干呕, vomit 出带着泡沫的胆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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