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宋熙掀帘进来,抹了把脸上的水:“节帅,火药已全移入最深的地穴,弓弩也盖了油布。可……西人那边,有动静。”他压低声音,“尹伏恩麾下两个粟特老兵,方才在溪边舀水,看见水里漂着东西——”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方湿透的绸帕,展开,里面裹着半截灰白枯枝,枝头凝着几粒暗红浆果,“认得么?”
刘恭接过,指尖捻开浆果表皮,露出里面蛛网般的黑色纹路。他脸色瞬间沉肃如铁:“乌头。”
宋熙点头:“吐蕃人管这叫‘鬼眼果’,生在阴湿山坳,汁液涂箭,见血封喉。水里飘着这个,说明上游……有人。”
帐内霎时寂静。阿古竖起耳朵,猫尾倏然绷直;格桑卓玛搅动青稞的手指停住;炕上忽兰虽闭目,犬耳却警觉地转向门口。
“斥候呢?”刘恭声音冷硬如冰。
“派出去六组,两组未归。”宋熙声音发紧,“剩下四组……刚传回消息,说东谷口外,红景天丛里,发现新踩倒的痕迹,不止一人。”
刘恭将乌头枯枝掷入灶膛。火焰猛地腾起,舔舐枯枝,发出细微噼啪声,暗红浆果在烈焰中爆裂,溅出几点墨色汁液,像凝固的血珠。
“备马。”刘恭起身,抄起倚在门边的横刀,刀鞘上还沾着泥点,“宋熙,带二十个烧炭工,持斧凿——给我劈开东谷口那些红景天,挖出底下藏着的坑道入口。尹伏恩,守好台地,西人弓弩全部上弦,对准东谷方向。阿古,去把所有犬娘叫来,带上她们的短匕和哨子——我要她们嗅遍每一寸湿土。格桑卓玛……”他看向门边女子,雨水顺着她额角流下,滑过紧抿的唇线,“你随我走。”
格桑卓玛起身,未言语,只将腰间吐蕃短刀解下,反手插进靴筒。她抬眸时,刘恭看见她眼底映着跳跃的灶火,也映着自己眉宇间凝结的霜雪。
队伍再度出发,却比来时更静。雨势稍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斜照下惨淡天光,将东谷口染成一片病态的金红。红景天丛在风中摇曳,紫红花穗滴着水,像无数垂死的眼睛。宋熙带人挥斧劈砍,斧刃斩断坚韧茎秆,发出沉闷声响,汁液喷溅,带着苦涩腥气。刘恭立于高处,横刀拄地,目光如鹰隼扫视每一处异样——被踩踏的泥地边缘,有新鲜折断的草茎,断口齐整;溪流回旋处,几块青石排列过于规整;更远处,半掩在泥浆里的陶片,釉色与本地粗陶迥异……
“节帅!”阿古突然从灌木丛后跃出,手中攥着一缕灰白绒毛,“狗毛!但不是咱们的犬娘——太粗,太硬,是牧羊犬!”
刘恭快步上前,接过绒毛。指尖捻开,绒毛根部沾着暗褐色泥垢,混着极淡的、类似陈旧羊脂的膻气。他抬头,目光如刀锋劈开雨雾,直刺谷口上方陡峭岩壁——那里,一丛茂密的红景天之后,隐约可见半块被苔藓覆盖的巨石,石缝间,似乎有微不可察的、人工开凿的棱角。
“就是那儿。”刘恭声音低沉,“宋熙,留十人继续清障。其余人,随我上崖!”
他率先攀上湿滑岩壁,手指抠进石缝,靴底蹬着凸起的岩棱。格桑卓玛紧随其后,吐蕃短刀咬在齿间,刀鞘撞击岩壁发出轻响。阿古则如灵猫般在侧翼腾挪,橘色身影在灰绿山色间划出锐利弧线。当刘恭的手终于触到那块巨石边缘时,指尖传来异样的光滑——并非天然蚀痕,而是经年累月被人体摩挲出的、温润如玉的包浆。
他用力一推。
轰隆一声闷响,巨石应声向内滑开,露出下方幽深洞口。一股混杂着陈年霉味、动物腥臊与淡淡脂油气息的阴风,猛地扑面而来。
洞内阶梯向下延伸,石阶湿滑,两侧岩壁上,赫然刻着歪斜的吐蕃文字,字迹新旧交叠,最上方一行,墨色犹鲜,仿佛昨日方写就:
【赤松德赞三年,镇西将军论莽热,于此设伏,待唐军自投罗网。】
刘恭站在洞口,雨水顺着他额角流下,混着泥浆淌进衣领。他缓缓抽出横刀,刀锋在微光中泛起一线寒芒,映亮他眼底深处翻涌的、比这高原寒雨更凛冽的杀机。
洞内,黑暗深处,似乎有金属轻响,如蛇信微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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