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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李茂贞(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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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扆乘着寒风,回到了长安延喜门前,周身裹着裘袍,却小心翼翼,注视着四周。

长安城似乎变了。

往日繁华的朱雀大街,此时变得格外寥落。几队甲士武卒,坊间巡行之时,看向陆扆的眼神并无善意。

...

雨水砸在栗色骠的鬃毛上,溅起细碎水花,又顺着马颈滑落,混入刘恭肩甲缝隙里。他左手揽着忽兰腰背,右手控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掌心被绳索勒出的血痕在雨水冲刷下泛出淡红。忽兰伏在他胸前,犬耳湿漉漉地贴着鬓角,呼吸微弱却规律,像一只被骤雨打蔫后蜷进暖巢的小兽。她右脚踝裹着刘恭撕下的内衬布条,勉强止了血,可每一次颠簸,都让她喉间滚出压抑的呜咽,尾尖无意识地绷直又松软,仿佛在替她攥紧最后一丝清醒。

身后,阿古策马紧随,猫尾高高扬起,橘色毛尖滴着水,耳朵警觉地转向两侧——她没再咬人,却把缰绳咬在齿间,下唇沁出血珠,混着雨水咸腥流进嘴角。格桑卓玛则默然落在队伍末尾,吐蕃长镫轻磕马腹,坐姿如刀削岩壁般挺直。她目光扫过忽兰苍白的侧脸,又掠过刘恭后颈上未干的泥浆与擦伤,最后停驻在他勒缰的手背上。那手背上青筋微凸,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可指腹却分明还残留着方才抚过她脸颊时的温热余痕。她喉头微动,终究未言,只将斗篷兜帽拉得更低些,遮住半张脸,唯余一双眼,在灰暗天光下亮得慑人。

马蹄踏碎积水,溅起浑浊水浪。队伍刚翻过碎石坡脊,便见村落方向浓烟冲天——不是炊烟,是湿柴闷烧的呛人黑烟。宋熙正率人从地穴屋中抢运火药箱,几个士卒扛着沉甸甸的木匣奔出低矮门洞,靴底踩塌半截土墙;尹伏恩则指挥西人士卒用毡毯裹紧弓弩,往高处台地疾行。碎叶半人马娘们已收拢溪边玩闹的幼崽,三五成群聚在村口老榆树下,马尾甩动驱赶蚊蝇,眼神却齐刷刷钉在归来的队伍上,尤其黏在忽兰身上——那眼神里没有幸灾乐祸,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焦灼,仿佛早已预见这场暴雨会吞掉谁。

刘恭勒马于台地边缘,未入村,先望谷底。方才尚是涓涓细流的溪涧,此刻已成咆哮黄龙,裹挟断枝乱石奔涌而下,撞在嶙峋山岩上炸开雪白浪花。红景天生长的东侧谷地,水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一丛丛紫红花茎在浊流中浮沉挣扎,像垂死伸向天空的手。忽兰采药的那片缓坡,如今只剩坡顶几株倔强的草尖,在浪头拍打下簌簌发抖。

“水势涨得快。”宋熙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奔来,炭工出身的粗粝手掌上满是皲裂,“西人说这叫‘龙吸水’,山阴积云压得低,雨脚密,谷底存不住水,全往这道口子灌!”

刘恭颔首,目光扫过台地边缘:“村民呢?”

“早撤了!”宋熙朝村后山坳一指,“您瞧那石垒的羊圈,空的。他们连羊粪都没拾,就抱着娃钻进后山石窟去了——这雨,他们年年见。”

话音未落,一声凄厉犬吠撕裂雨幕。循声望去,只见三个小犬娘正踉跄扑向台地边缘——她们方才为寻忽兰,竟未随众撤入山窟!此刻脚下泥土已被雨水泡软,其中一人足下一滑,半个身子已悬在崖边,另两人死命拽着她手臂,指甲抠进对方湿透的衣袖,指节泛青。

刘恭瞳孔骤缩,未及下令,阿古已纵马而出。她弃缰跃起,橘色身影如离弦之箭射向崖边,落地时膝盖重重磕在湿滑青石上,却借势前滚卸力,双手闪电般扣住最外侧犬娘的腰带。格桑卓玛几乎与她同时动作,吐蕃长镫猛磕马腹,枣红骏马人立而起,她借势腾空,长臂如鹰爪探出,一把攥住中间犬娘后领,硬生生将三人拖离险境!

“咳……咳咳!”被救犬娘瘫坐在地,剧烈咳嗽,吐出混着泥浆的清水。其余犬娘围拢上来,尾巴惊惶甩动,却没人再敢靠近崖边一步。她们仰头望着刘恭,湿发贴在额角,眼中泪光与雨水交融:“节帅……图勒嘎汗的药……全在这儿!”一个犬娘颤抖着递上油布包,层层包裹的布角已被浸透,可解开后,里面几十株红景天根茎却完好无损,沾着新鲜泥土,断口渗出淡黄色汁液,在灰暗天色下泛着微弱的、近乎神性的光泽。

刘恭接过药包,指尖触到那湿润微凉的根茎,忽然想起忽兰坠崖前,曾指着红景天对他说:“节帅,此物压山瘴,更压人心瘴——人若信它能活,骨头缝里便能生出筋来。”当时他只当是少女稚语,此刻握着这沉甸甸的湿泥与根茎,才觉那话重逾千钧。

忽兰在马上轻轻动了动。刘恭低头,见她睫毛颤如蝶翼,终于掀开一线眼帘。雨水顺她鼻梁滑落,滴在刘恭手背,冰凉。“节帅……”她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陶罐,“红景天……要晒三日,焙干,碾粉……兑酥酪茶……”话未说完,喉头一哽,又咳出几口浊水,犬尾无力地搭在马鞍上,湿毛紧贴皮肤,显出嶙峋骨节。

刘恭心头一紧,翻身下马,将忽兰打横抱起。她轻得惊人,肋骨隔着湿衣硌着他的臂弯,呼吸浅促,带着高原特有的稀薄感。他大步走向最大的那座半地穴屋——屋顶稻草最多,门楣上悬着褪色的狼牙串。推门进去,土炕干燥,角落堆着几捆晒干的艾草,墙角还有半袋青稞。犬娘们默默让开,眼巴巴望着他将忽兰放在铺了厚毡的土炕上。

“阿古,取我革囊。”刘恭将忽兰放平,扯开她湿透的衣领,露出锁骨下青紫的淤痕。阿古飞奔而出,片刻捧回革囊,倒出金疮药、银针、干净麻布。刘恭撕开她脚踝布条,肿胀处皮下已泛出乌青,按之如鼓面,却无明显骨错位。他取银针刺入足三里、阳陵泉二穴,手法稳准,针尖没入即止,随即敷上捣烂的艾草与药粉混合的膏药,再以麻布紧紧包扎。整个过程,忽兰咬着下唇不吭声,只有犬耳随他动作微微翕张,尾尖偶尔抽搐一下,像风中残烛最后的明灭。

格桑卓玛悄然立于门边,手中托着一只粗陶碗,碗中是刚熬好的酥酪茶,乳白汤面上浮着细密油星。她未递上前,只静静站着,目光在刘恭额角未干的泥水、阿古膝头渗血的破口、忽兰惨白的唇色之间逡巡。直到刘恭抬眼,她才上前半步,将碗递至他唇边。刘恭就着她的手饮了一口,温热的乳香混着粟米甜气滑入喉咙,驱散几分寒意。他抬头,正撞上她低垂的眼睫,那睫毛上也挂着细小水珠,在昏暗光线下莹莹欲滴。

“你……”刘恭想说什么,喉头却哽住。格桑卓玛却已收回手,转身走向角落堆放的青稞袋,蹲下身,手指插入谷粒中缓缓搅动。她指尖沾满金黄谷粒,腕骨在宽大袖口下若隐若现,像一段沉默的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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