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雨却笑了:“别怕麻烦。故事不怕多,只怕死。死的故事,才需要锁进书柜;活的故事,就得让它晒太阳,淋雨水,被孩子踩着跳皮筋,被老汉当烟丝嚼——这才叫传承。”
散会时,刘焕追上来,搓着手,脸涨得通红:“大人,那个……菩提祖师赶走悟空那一段,我琢磨了好几天……总觉得,光跪八个头,太轻了。”
罗雨脚步微顿。
刘焕急道:“您说,要是加一句——悟空磕完头,转身走时,悄悄把菩提祖师案头那支秃笔,揣进了怀里……您说,这算不算……算不算伏笔?”
罗雨侧过头,望着刘焕额上沁出的汗珠,忽然想起昨夜小翠睡梦中喃喃的呓语:“老爷写的像真的一样……不会真的见过菩萨吧?”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刘焕肩头,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见:“刘兄,笔给你留着。往后,悟空写经,你来操刀。”
刘焕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了。
三日后,府学后院开工。赵平安带着人,从桂江上游运来整块青石,石匠们不用图纸,只凭刘焕画在竹简上的几笔墨线,便叮叮当当凿了起来。第一块碑,刻的不是正文,而是罗雨亲题的十六个大字:“故事如江,奔流不息;人心似岸,容得万舟。”
五月将尽,暑气渐蒸。罗雨处理完最后一份工房呈报,推开书房门,见小翠正坐在廊下藤椅里,膝上摊着《西游》初刻本,一手轻抚腹部,一手翻页,指尖停在“灵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两句上,嘴角含笑。她鬓角微汗,发丝贴在颈侧,像一幅刚洇开的水墨小品。
罗雨走近,俯身吻了吻她额角,顺手接过书,翻到夹着素绢书签的那页——正是菩提祖师挥袖逐徒处。
小翠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老爷,我昨夜梦见悟空了。”
“哦?”
“他站在云头,手里攥着那支秃笔,朝我笑。然后……他把笔往下一扔——”
罗雨心头一跳。
“笔掉下来,落进咱家院里的井里。”
罗雨怔住。
小翠却咯咯笑起来,手指点着他鼻尖:“傻老爷,井里哪能长出猴王来?可我就觉得,那笔掉下去,井水就咕嘟咕嘟冒泡,冒出的不是水,是字!全是字!一个个往上蹦,蹦着蹦着,就变成了小猴子,在水面上翻筋斗呢!”
罗雨望着她弯起的眼尾,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他慢慢蹲下身,额头抵住她微凸的小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极稳的胎动,像一声遥远而笃定的鼓点。
咚。
他闭上眼,听见自己心里也响起一声回应。
咚。
这声音,比府衙钟鼓楼的暮鼓更沉,比桂江涨潮的浪声更韧,比一千个说书人的醒木更响。
它说:故事,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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