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雨否定了自己的建议,张海潮却也不觉得难堪,扭头看了眼身后的高脚楼和围墙尽头的水泥碉堡,“大人,咱们还是回群星岛去吧?”
一边王礼嗤笑了一声,“听说你把这边一个姑娘肚子搞大了?你可要负起责任...
张海潮走后,罗雨没在后宅多待。他让周安去把紫阳道长请来,又亲自去了内院,跟田甜、艾丽还有小翠三人说了清虚观的事。田甜向来心思细腻,听完便点头道:“若真能治,便是天大的恩德。只是……悬丝诊脉,可信么?”艾丽抱着肚子坐在窗边藤椅上,闻言抬眼一笑:“信不信的,试一试不就知道了?总比喝三年苦药汤子强。”小翠则安静地摸着隆起的腹部,只轻声道:“道长若肯来,我愿斋戒三日。”
午后申时,紫阳道长再次登门。这次他带了个青布包袱,里面是几支细如发丝的蚕丝线,一柄黄杨木小尺,还有一方靛蓝丝帕。周安照例引至二堂侧厅——此处原是罗雨平日召见女眷或不便露面之人的地方,帘帷低垂,香炉里焚着淡雅的沉水香。紫阳道长未入座,先净手焚香,再将蚕丝两端分别系于自己左手食指与中指指尖,余下一段垂落于帘外。
“大人,请夫人伸手。”他声音沉稳,不疾不徐。
田甜挽着贾月华的手腕,轻轻托出她纤细的手臂,置于帘外一张紫檀小案上。道长闭目凝神片刻,指尖微颤,似在感受那丝线上传来的细微震颤。约莫半炷香工夫,他睁开眼,缓缓道:“脉象沉细而涩,如履薄冰,确为宫寒久积;然尺脉隐有浮象,非绝症之兆,乃药毒深锢,气血难行所致。西域凉药伤阴损阳,非猛剂可解,须以温而不燥、通而不泻之法,佐以针砭导引,循序渐进。”
罗雨坐在帘内主位,听得真切,心头一震。这诊断竟与当年漳浦老医官所言分毫不差!他忍不住开口:“道长可敢断言——此症尚有可愈之机?”
紫阳道长肃然颔首:“贫道不敢言必愈,但若信得过贫道,愿立三月之约。三月之内,若无寸进,贫道自请离浔,再不提诊事二字。”
罗雨沉默良久,忽而起身,掀帘而出。他直视道长双眼,郑重拱手:“道长既敢立约,罗某亦敢托付性命。明日辰时,烦请携药方来府衙签押房,我当亲阅,若有疏漏,即刻商议修正。”
道长微微一怔,旋即合十稽首:“谨遵台命。”
翌日清晨,紫阳道长果然携一卷黄纸而来。纸上墨迹苍劲,列药十七味:鹿角霜、苁蓉、艾叶、当归、川芎、丹参、茯苓、桂枝、白术、甘草、菟丝子、杜仲、巴戟天、蛇床子、益母草、香附、红花。另附针灸图谱一页,标十二经络要穴七处,注明“每日寅时施针,留针一刻,三日后加灸关元、气海”。
罗雨逐字细读,又唤来府医署年逾六十的老医正张伯衡一同参详。张伯衡抚须沉吟良久,叹道:“此方看似平和,实则刚柔相济。鹿角霜、苁蓉温补肾阳,却配以丹参、益母草活血而不峻烈;桂枝、白术健脾助运,又借香附、红花疏肝理气……更妙者,在于针灸取穴避开了女子禁针之穴,且留针时辰精准对应气血流注之机。老朽行医四十载,未见如此稳准兼备之方。”
罗雨心下大定,当即命人取银百两,交予道长作药资,并特许清虚观每月可从府仓支取粳米五十石、柴炭二十担,专供煎药之用。道长推辞再三,终在罗雨一句“非为酬劳,实为共济”之下,坦然收下。
自此,每日寅时未至,紫阳道长已立于内院廊下。他不入闺房,只于帘外静候,待田甜引贾月华至帘前坐定,便持针施术。起初几日,贾月华面色苍白,针毕汗出如浆,然第三日晨起,竟觉小腹微暖,似有热流缓缓游走;第七日,舌苔由厚腻转薄白;半月之后,夜寐渐安,晨起偶有微汗,腰肢亦觉松快不少。
罗雨暗中命周安记下每一日变化,连同服药时辰、饮食增减、情绪起伏皆录于册。他渐渐发觉,这治病一事,竟比批阅公文更需耐心细致——一剂药错,前功尽弃;一针偏移,反伤正气。而道长从不夸耀,每每问及进展,只答:“药力初透,尚在拔根。夫人安心静养,勿忧勿躁。”
这一日午后,罗雨正在签押房审阅新修《浔州志》稿本,忽闻门外喧哗。周安急步进来,压低声音道:“大人,莲花寺慧明法师遣人送来一封手札,说……说清虚观近日香火陡增,已有信徒质疑《西游记》中道法不显,恳请大人‘稍作调和’。”
罗雨放下朱笔,嘴角微扬:“哦?慧明倒是个明白人。”
他拆开信笺,果见慧明字迹清瘦,言辞恳切:“……观近来香客纷至,问及太上老君炼丹之术、镇元子人参果之奇、哪吒三太子混天绫乾坤圈之妙,皆称‘书中未见其威,反觉佛门神通广大’。贫僧思之再三,恐百姓误认道释高下,有违圣人‘敬鬼神而远之’之训。故冒昧陈情,望大人于后续章节,略添道家精妙,使阴阳并重,万类咸宜。”
罗雨看完,搁下信纸,踱至窗前。窗外榕树沙沙作响,风拂过枝叶,竟似一声悠长叹息。他忽然想起紫阳道长昨日所言:“道非争胜于佛,而在济世之实。百姓病了,找道士;婚嫁祈福,求和尚——本无高下,唯效验尔。”
他转身吩咐周安:“取纸笔来。”
周安捧砚研墨,罗雨提笔濡墨,不假思索,落笔如飞:
【第八回:镇元大仙五庄观人参果宴结金兰】
【话说唐僧师徒离了观音院,行不过数日,忽见山势巍峨,云雾缭绕,峰顶一道观隐现其间。行者抬头观之,见匾额书‘万寿山五庄观’五字,金漆剥落,古意森然……】
写至此处,他笔锋一顿,忽觉手腕微沉。不是疲惫,而是某种久违的踏实感——仿佛这纸上人物并非凭空捏造,而是自天地间自然生发出来,只需轻轻一点,便活了过来。
他继续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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