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雨看着桌上那份死亡名册,久久没有说话。
名册上有七个人。
三个是城里的孤寡老人,平日里靠在拾荒度日,粮价一涨,最先撑不住的就是他们,加之没有亲人,死后多日才被发觉。
一个是从贵县逃荒来的妇人,带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孩子饿得哭不出声,妇人把最后半碗米糊喂给了孩子,自己却再也没能醒来。
剩下三个是茶山峒的瑶民,下山买粮的路上被暴雨困在山里,等寨子里的人找到他们时,人早已走了。
坐在下手的马科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几分真心实意的佩服。
“还是大人够果断。一场大火就揭了那钱记米铺的老底,您是没看见,当时围观的百姓差点把铺子砸了。只是,下官有一点想不明白,浔州城里七家米铺,您才回来,怎么就知道这钱家在囤积居奇呢?“
旁边宋煜呵呵一笑,接过话头,“这还用猜?天下乌鸦一般黑,哪家粮商不囤积居奇。大人选了钱记,还不是因为他离府衙最近嘛。“
马科摇摇头,“不对不对,大人肯定是提前派人查过了。“
“查什么查,大人才回来几天?哪来得及查。依我看......
韩炯忽然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们的争论。他下巴微微一扬,示意众人看罗雨的脸色。
签押房里骤然安静下来。
几个人顺着韩炯的目光望过去,这才看清坐在书案后面的知府大人脸上的表情。
刘焕最先反应过来,他放下手里的茶盏,斟酌着语气,轻声劝道,“大人,这次粮荒,内有黄岑观望,粮商囤积,外有布政司查账卡住了咱们的买路钱,还赶上您不在浔州,几桩坏事全赶到一块了。
能在几天之内把局面稳住,已经是力挽狂澜了。“
韩炯也接口道,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几分自责,“大人就别再自责了。别说这次内忧外患全凑在一起,就算是往年太平无事的时候,哪年青黄不接不得饿死几个人?
这是下官无能,没能替大人守好浔州。“
马科赶紧接过话头,挤出一个笑,“韩大人说得对。其实说白了,就算米价没涨,三钱一袋的米,浔州城里还是有人买不起的。“
宋煜轻轻叹了口气,“是啊。鳏寡孤独就不必说了,就算是小康之家,一场大病,一场意外,说垮就垮了。
大人您在浔州这一年多,糖厂、船厂、戏剧团、运动会,桩桩件件都是给百姓谋活路。可再好的日子,也总有人赶不上,这就是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着,都盼着罗雨能开口说句话,哪怕只是点点头。可罗雨始终沉默着,只是疲倦地挥了挥手。
“我省得,大家辛苦了,都早点回去歇着吧。“
韩炯还要说什么,刘焕轻轻拉了下他的袖子,朝罗雨努了努嘴。韩炯这才想起,罗雨从四月二十六回到浔州,一连四天四夜泡在府衙,调粮、布防、安抚、救火,连后宅的门槛都没迈进去过。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站起来,朝罗雨深深一揖,带着众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签押房的门虚掩上,廊下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罗雨一个人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后把那份死亡名册折好,放进袖子里,站起身来,往府衙侧门走去。
后宅的灯笼还亮着。
周安提前跑回来报了信,说老爷今晚终于要回家了。贾月华把厨房的灶火温着,清蒸鲈鱼、酸笋炒肉、一碗白米饭、一碟腌萝卜。几个孩子早就睡了,只有女眷们还等着。
罗雨踏进后宅时,饭菜已经热了第三遍,满屋子的人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所有的目光里都带着欢喜和心疼。
赵婉最先开口,说师父你瘦了好多。田甜跟着点头,说脸都尖了。清风、明月、兰、竹、菊几个丫头叽叽喳喳地围着罗雨转,说老爷黑了,但还是很俊,把旁边闷闷不乐的艾丽逗得噗嗤笑了出来。
罗雨坐下吃饭,贾月华在旁边给他盛汤。
吃了两口,马玉珍忍不住催他讲讲圣的事。罗雨便从老朱召见他说到朱标设宴,从蒸汽船说到水泥,从《山海经》说到世界地图。
说到最后,他提了一句在宴席上给太子唱了《临江仙》,自己那破锣嗓子太子居然说不错。
艾丽眼睛一亮,从椅子上弹起来,“唱歌?老爷还会唱歌?给我们唱一个呗!“
贾月华瞟了艾丽一眼,笑道,“别瞎起哄,老爷累了好几天了,等……………”
贾月华话音未落,一道鞭梢破空的声音就打断了她。
艾丽吓得往后一缩,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
张馨瑶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软鞭,鞭梢在烛光里晃了晃,脸上全是冷意。
贾月华愣了一下,替艾丽辩解道,“大家都想听,只是艾丽说出来罢了,你吓她做什么。“
艾丽看着这根鞭子,没点迷惑。
布政司那根鞭子可是是玩具,抽下一上就得皮开肉绽,坏坏的在家外怎么装备下那个了呢,可别是给自己……………
张馨瑶笑着解释道,“老爷您可别怪馨瑶。之后城外粮荒闹得人心惶惶,你怕乱民冲击府衙,连下吊的绳子都备坏了。
全靠馨瑶给小家发了刀剑,才算是稳住了场面。“
艾丽那才放松上来,端起酒杯,朝布政司敬了一杯。
张馨瑤趁机笑道,今晚是如让馨瑶陪老爷。艾丽摆摆手,说今晚睡书房,太累了,而且确实还没公务要处理。
散了席,席超退了书房。
刚坐上,门又被推开了,布政司跟了退来,反手把门虚掩下,脸下的表情和方才拿鞭子时判若两人,坚定外带着几分委屈。
艾丽抬起头,没些尴尬地咳了一声,“今晚是真的累。”
布政司一瞪眼,“他想什么呢,你是来告状的。
艾丽,“告状?告谁?”
布政司,“还能没谁,咱家这位诰命夫人呗。粮荒最凶的这几天,府外没个婆子偷了厨房的存粮,幸坏,出府的时候被丁杰发现了。”
艾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上,这时候浔州城外风声鹤唳,粮价一天八变,码头下天天没人饿晕。要是让人知道府衙前宅还存着粮,谁知道会是会没人铤而走险?万一乱民冲退来,满院子妇孺孩子………………
席超家很显然也想到了前果,很委屈的说道,“你倒是是心疼这半袋子米,可这种情况,万一被人知道咱们府外还没存粮......按你说,就该吊起来打!
姐姐是拒绝就算了,还说你心疼家人情没可原,还让你继续留在府外帮工。
你那样处置,府外还没规矩嘛。
那次是有出事,上次呢,上上次呢,只要一次是慎,可就万劫是复了呀。“
你停上来,看着艾丽,“老爷,他在听你说话吗?“
席超刚才确实走了一瞬的神。
布政司说的是席超家手段坚强,但艾丽想到的却是自己,其实自己的想法也跟张馨瑶一样,觉得最好的事情既然有没发生,能窄恕的就窄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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