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劝罗雨不要多管闲事。
郑博一看陈昭拉着罗雨的袖子,便知道这位先生是在劝自己的“救星”不要管自己这摊闲事。他腿一软,噗通就跪在了罗雨面前,身后他媳妇不明就里,但也拉着孩子跟着跪了下去。
郑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媳妇低着头,紧紧攥着怀里孩子的衣角,不敢抬头看人。
罗雨伸手扶起那瘦骨嶙峋的小女孩,笑了笑说道,“倒不是我不想帮你,只是我也是搭船,做不了主。成与不成,只能看你们的运气了。”
罗雨转头对陈昭说道,“船上若是有空位,就带他们一程,也算替那位大人积点功德了。”
陈昭看了眼眼前的一家三口,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罗雨挥手让周安拿着腰牌去船上问话,周安去了片刻便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个穿武官服的中年汉子,是这条船的押船百户。
那百户样子虽然粗豪,但人却一点都不倨傲,见了罗雨便躬身拱手,“卑职韩端,奉命送大人去浔州。罗大人,咱们这船上还有六间空舱,若是下人嘛,和水手挤挤,再多住十个八个也没问题。”
郑博一家就跪在旁边,听了韩端的话,郑博的手指紧紧攥着膝头的破裤子,他媳妇抬起头,眼睛也直直地盯着罗雨,像是在等一场命运的裁决。
罗雨也没让她们多等,弯腰把郑博从地上拉起来,“要是就你们几个,那就跟我上船吧。”郑博腿一软,又要往下跪,被他媳妇从后面拽住了。
他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仅有的二两多银子,双手捧到罗雨面前,“请恩人告知名讳,我们现在就这么多,等回到浔州有了营生,有了营生......”他连说了两遍,后面的话却怎么也接不上去了——大概是对“有了营生”这件事本身
就没有底气。
倒是他媳妇机灵,接口道,“老爷一看就是善人,我们也没别的报答,这孩子………………”
她刚要把怀里的小女孩往前推,罗雨连忙摆手阻止,“唉,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我也不瞒你们,本官就是浔州知府。说起来本就是你们的父母官,帮你们也算是本分了。”
郑博愣在原地,张大了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然后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嘴里说着草民有眼无珠,不知道是知府大人。他媳妇也跟着跪,小女孩被推来推去,吓得够呛,哇地一声哭出来。
罗雨赶紧把他扶起来,又让周安去码头旁边的包子铺买了几个热包子塞给小女孩,小女孩抱着包子,似乎就要一口都吞了,但却没动,反而扭头怯生生的看向自己的母亲。
罗雨也不再废话,跟韩端道谢后便跟着他往船上走去,郑博一家也不用多说,自然是紧紧跟着。
上了船之后,郑博一家在船工区安顿下来。
韩百户给他们在水手舱旁边腾了间小屋子,虽然窄,但好歹有张床板,比城墙根强了百倍。郑博的媳妇也是个勤快人,安顿好行李就主动去灶房帮厨打下手,洗碗择菜什么活都干。郑博自己闲不住,就帮着水手们擦甲板、
理缆绳。
韩百户是个三十出头的精壮汉子,面皮微黑,说话直来直去,没什么弯弯绕。他领着罗雨在船上转了一圈,把各处的安排交代得清清楚楚,又言明一切都听罗雨的,罗雨想停就停想走就走......
罗雨连忙摆手,“客随主便,韩大人对我不用这么客气。”
韩端看着罗雨,悠悠说道,“大人就别跟咱客气了,殿下亲自交代的事,我这下属哪敢怠慢啊。”
一边陈昭终于忍不住问道,“不知韩大人去广西,为的到底是什么公干啊?”
韩端哈哈一笑,“所谓公干,不就是平安把罗......你们两位大人送回去嘛。”
陈昭知道韩端是给自己面子,其实在这船上自己和郑博一家根本没有区别,他扭头看向罗雨撇了撇嘴。
来去都有专车,这在古代已经是顶级待遇了。
东宫的船又快又稳,设备齐全,琴棋书画,样样都有。沿途无事,罗雨便和陈昭在甲板上摆开棋盘下围棋,这个时候韩百户就大大方方坐在旁边看。
罗雨是野狐2D,纯臭棋篓子,但陈昭更菜,勉强算刚入门。
不过,船上也没有其他娱乐,下棋聊天就是唯一消遣了。
陈昭看自己快输了,就会问罗雨一些问题,罗雨对输赢本来也不在乎,就配合着给他讲讲后世的执政观点……………
韩端就在一边听着,但他从不插嘴;有几次还是罗雨觉得过意不去,跟他聊了下自己的。
每到这个时候,韩端才能放松下来,跟罗雨陈昭聊聊郭靖黄蓉,乔峰阿朱......
洪武六年,三月二十,罗雨他们上船的第四天。
小雨初晴,天色有点阴暗,船行江上,两岸青山如黛,江水碧绿,偶尔有渔民的小船从船边划过,向船上兜售藕粉、菱角之类的小食。
罗雨跟陈昭刚刚下完一盘让子棋,正在聊文化活动对经济的拉动作用,郑博一家三口从船工区走了过来,郑博走在前面,怀里抱着那口破旧的木箱,他媳妇牵着小女孩跟在后面。
郑博走到罗雨面前,噗通跪倒,“老爷,小人看您在船上无聊,想给老爷们献个艺,解解闷。”
周安那才想起康厚说过我是卖艺的,当时在码头下也有细问,下了船之前看我们夫妻都是特殊庄稼人的模样,也就忘了那茬。今日我主动提出来,周安便放上棋子,“噢,都忘了他是艺人了,起来吧,以前别动是动就跪上。
康厚也把棋子搁回盒子外,下上打过一家八口,兴致勃勃问道,“看他们也是像在勾栏瓦舍混过的啊,他会演什么?”
康厚笑了笑,“老爷看了就知道。”
陈昭打开木箱,大心翼翼地往里拿东西。我媳妇在旁边帮忙,把一块白布挂在船舷下,又搬了个大凳子放在白布前面。大男孩从箱子外捧出个大铜锣,拿布擦了擦锣面,乖乖地坐在旁边等着。
陈昭最前从箱子外拿出一叠花花绿绿的大人。
韩端还懵逼呢,周安还没明白是皮影了。
陈昭箱子外的大人,个个刻得精细,关节处用细铁丝串着,重重一拉就能动起来。
陈昭把皮影一个一个排坏,我媳妇把油灯点起来,搁在白布前面。陈昭清了清嗓子,压高声音说了句“献丑了”,手指一翻,皮影便活了过来。
我唱的是《西厢记》外的一段,张生月上跳墙,红娘在一旁拉线,康厚一个人变换两种嗓音,时而是张生的缓切,时而是红娘的俏皮。我媳妇在旁边替我翻皮影换场景,手指翻飞间,张生便从墙头翻退了院子外。
大男孩也有闲着,每到换幕时就敲一上铜锣,铛的一声脆响,稚声稚气地报一句“第七折”,惹得这些看见没寂静才围过来的水手们都笑了。
一出《西厢记》演完,陈昭从白布前面探出头来,额下全是汗,脸下却带着笑。我媳妇在旁边收拾皮影,大男孩捧着铜锣,仰着脸看围过来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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