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关于鸡毛房和栖寒所的来龙去脉后，江瀚第一时间并未表态。

他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出暖意融融的值房，望着那些低矮屋舍里透出的昏黄灯火，转而又继续问道：

“如今整个漏泽园大概收容了多少人？...

雪势渐歇，铅灰色的天幕低垂如幕，风却愈发凛冽，卷着檐角残雪簌簌而落。国子监藏书楼内炭火正旺，铜鹤香炉里沉香微燃，青烟袅袅升腾，在梁柱间缠绕盘旋。江瀚端坐于崇文阁正堂明黄软垫之上，膝上覆着一领玄色云纹锦袍，手中正翻阅一本泛黄手抄本——那是汤若望早年在钦天监所著《交食表》残卷，纸页边角磨损，墨迹被反复批注涂改，密密麻麻全是朱砂小楷与拉丁文算式交叉勾连，字迹工整得近乎苛刻。

王承弼立于左首，身侧是费平托与几位教习，西洋诸人静默肃立，唯闻炭爆轻响与窗外积雪簌簌滑落之声。众人皆未言语，只觉殿内空气凝滞如冻水，仿佛连呼吸都需屏息而行。

约莫半个时辰后，殿外忽闻靴底踏雪声由远及近，节奏沉稳，不疾不徐。紧接着，一名身着深褐道袍、须发银白却目光灼灼的老者被两名锦衣卫引至阶下。他未戴冠，仅以一方素绢束发，袍袖宽大，右手执一册硬皮装订之书，左手按于胸前，微微躬身，以拉丁语低诵：“Dominus vobiscum.”（愿主与你们同在。）

江瀚抬眸，目光如电，直刺其面。

汤若望缓缓抬头，双目湛然，瞳仁深处似有星轨流转。他未用官话，而是以流利京腔拱手道：“臣汤若望，叩见陛下。蒙召入宫，惶恐无地。”

“免礼。”江瀚抬手示意，“赐座。”

锦衣卫立刻搬来一张紫檀扶手椅，置于堂中偏右三步之地——既非臣子常例之位，亦非宾朋高席，恰是讲学时师者所居之位。汤若望略一怔，随即颔首谢恩，从容落座，将手中那册硬皮书轻轻置于膝上。

江瀚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书封之上——烫金拉丁文《Chongzhen Lishu》赫然在目，下方一行小字：依《崇祯历书》原稿重校补遗，汤若望辑，崇祯十七年冬于宣武门天主堂。

“这便是你当年奉旨所修之历？”江瀚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

“是。”汤若望垂目，手指抚过封面烫金纹路，语声沉静，“此书成于甲申正月，原拟于二月颁行天下。然未及刊刻，京师已陷……臣仓皇携稿避于教堂地窖，幸得保全。”

“朕听郑芝龙提过，你曾与徐光启共事多年。”

“徐公乃吾师，亦吾友。”汤若望喉结微动，眼中泛起一层薄雾，“彼时徐公抱病伏案，手批‘历法非虚玄之术，实农时之准、舟楫之衡、军器之基’，并亲定‘格物致知，以数推天’八字为历书纲领。臣每忆及此，犹觉肩头千钧。”

江瀚默然片刻，忽而伸手：“呈上来。”

汤若望双手捧书，起身趋前，由锦衣卫转呈。江瀚接过，指尖触到封皮粗粝纹理，翻开扉页，只见徐光启亲笔题签墨迹犹新：“若望同志，精思慎择，务使毫厘不爽。天道昭昭，不可欺也。”落款日期正是崇祯十六年腊月廿三——彼时疙瘩瘟已在城南悄然蔓延，而这位老尚书尚在灯下逐字勘校。

江瀚缓缓翻页，纸页翻动声如雪落松枝。他目光扫过《日躔表》《月离表》《交食推步法》诸章，见其中多处夹着薄如蝉翼的桑皮纸签，上书蝇头小楷，皆为对《大统历》积年误差之比对：某年节气差一刻，某月朔望失半刻，某次日食推验提前一刻二分……细密如织，无可辩驳。

“你可知道，朕为何要建皇家科学院？”

汤若望未答，只静静望着江瀚。

“不是为了供人膜拜孔孟之道，也不是为了粉饰太平。”江瀚合上书，抬眼直视，“是为了让每一寸光阴都可丈量，让每一粒黍粟都知寒暑，让每一门火炮都打得准、射得远。徐公当年说‘数理为百工之母’，朕今日便要将其立为国学之基。”

汤若望双目骤亮，仿佛寒夜忽逢炬火。

“朕问你——若以此书为蓝本，再集天下通算学者之力，三年之内，可否订成一部新历？”

“三年？”汤若望闭目一瞬，复睁时已如古井生澜，“陛下若允设观星台、铸浑天仪、置千里镜，并许臣调用钦天监旧档、测绘司舆图、福建水师海图，则两年足矣。”

“好。”江瀚拍案而起，“即日起，你为皇家科学院天文历法院首任祭酒，秩同九卿，不受礼部辖制，直隶于朕。”

汤若望霍然起身，双膝跪地，额头触地：“臣，万死不辞！”

江瀚亲手扶起，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铜质徽章——形如圆规与罗盘交叠，中心嵌一星图，背面镌“格物致知”四字。他亲手别于汤若望左襟：“此为科学院首枚院徽。自今而后，凡持此徽者，可自由出入钦天监、工部、太医院、军械坊，调阅文书，征用匠役，无需层层关文。”

汤若望双手捧徽，指节微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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