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开始。
温知白讲方案,声音清晰流畅,PPT翻页时光影掠过她侧脸,轮廓分明得近乎锋利。江溯偶尔点头,偶尔提一个问题,语气专业而疏离,仿佛两人之间从未有过三年前那场盛大而决绝的分手,也从未有过昨夜那场关于“三难抉择”的深夜散步。
林攸宁坐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页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她听得到温知白说的每一个字,却拼不出完整的句子。耳朵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所有声音都蒙着雾气。她只能盯着温知白交叠在膝上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涂着裸粉色甲油,无名指上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旧戒痕,浅浅一道银线,像被时间漂白过的印记。
那道痕,她认得。
是江溯送的戒指摘掉后留下的。
原来他连这个都记得。原来他连她指尖的痕迹,都记得比记得她更清楚。
散会时,温知白收好平板,朝江溯颔首:“方案细节我下午发你邮箱,有疑问随时沟通。”
江溯起身,与她并肩走向门口:“好。辛苦。”
阮深深抱着保温杯站在门边,等他们走过,才慢悠悠开口:“温总监,听说你昨天在老城区开了家独立设计工作室?地址发我一下,改天去捧场。”
温知白脚步微顿,侧眸一笑:“阮总监消息灵通。地址稍后发你。”
“那就先谢过了。”阮深深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耳垂上的珍珠,“对了,这颗珍珠,是我挑的。江溯说你喜欢素净的,我就没选最简单的。”
温知白笑容不变,眼底却倏然结了一层薄冰:“阮总监费心了。”
两人目光相撞,空气骤然凝滞三秒。
林攸宁就站在她们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呼吸屏到极致,连睫毛都不敢颤。
直到江溯转身,目光越过温知白和阮深深,精准落在她脸上:“林攸宁,你留下来,把刚才提到的市场反馈数据整理一份,十一点前发我。”
她点头:“好。”
温知白与阮深深先后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近及远,像两把小锤子,一下下敲在林攸宁紧绷的神经上。
门关上后,会议室里只剩她和江溯。
他没走,靠在桌边,手里把玩着一支签字笔,银色笔帽在指间灵活翻转。
“你昨晚……睡得好吗?”他忽然问。
林攸宁正在整理文件的手指一顿,纸页边缘被捏出一个尖锐的折角。
她抬眼,迎上他的视线。
他眼底没有试探,没有愧疚,甚至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坦荡的、属于猎手的平静。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来确认她是否难过。
他是来确认——她是否还在原地,是否还愿意接住他抛来的任何一根绳索,是否还甘心做那个永远不喊疼的垫脚石。
“睡得挺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陌生,“做了个梦,梦见我们组项目全票通过,甲方当场签了合同。”
江溯笑了,很淡,却真实:“那得请你喝庆功酒。”
“好啊。”她也笑,嘴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不过得等项目真正落地再说。”
他点点头,没再多言,转身拉开门走出去,背影挺拔,步伐笃定,像一柄出鞘的刀,寒光凛冽,不容置疑。
门关上的瞬间,林攸宁脸上的笑意寸寸剥落。
她慢慢坐回椅子,从包里摸出手机,解锁,点开微信置顶对话框——那是她和Ou0的聊天窗口,最新一条是昨晚十一点十七分,Ou0发来的语音。
她点开。
甜妹小姐姐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依旧活力十足:“宁宁!告诉你个秘密!我刚刚偷偷翻了江溯手机备忘录!他写了整整三页!全是关于怎么把你、温知白、阮深深三个人同时哄开心的计划表!连生日礼物清单都分成了‘通用款’‘专属款’‘救急款’!我的天啊他到底是有多疯!!!”
语音结束。
林攸宁盯着那行文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开输入框,删删改改,最终只打出两个字:
【加油。】
发送。
她放下手机,拉开抽屉,取出一支崭新的黑色签字笔,笔帽咔嗒一声弹开,露出锃亮的笔尖。
她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顶端,工整写下三个名字:
温知白
阮深深
林攸宁
名字下面,她画了三条平行线,线条笔直,间距均匀,像三道无法逾越的铁轨。
然后,她在最下方,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备注:
——轨道之间,永不相交。
笔尖划破纸页,发出细微的嘶啦声。
她没抬头,没眨眼,只是静静看着那行字,看着墨迹在纸上缓慢晕开,像一滴无声坠落的雨。
窗外,阳光正一寸寸爬上窗台,明亮得刺眼。
而她的影子,斜斜投在桌面上,单薄,安静,被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门边,却始终,没能触碰到任何一扇打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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