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攥拳，指甲再次刺进掌心。这一次，血珠终于渗了出来，殷红，温热，带着活物才有的腥甜气息。

窗外忽有风过，卷起廊下悬挂的铜铃，叮咚一声脆响。

——正是十二正道山门前，那串被冯娟香亲手挂上去的镇魂铃。

崔温溪霍然抬头，镜中倒影却骤然晃动。她眼睁睁看着镜面泛起涟漪，涟漪深处，浮现的并非自己惊惶的面容，而是一片翻涌的血海。血海中央，一具焦黑尸骸盘膝而坐，胸腔大开，里面没有心脏，只有一团蠕动的、泛着金红光泽的太岁肉——那肉块表面，密密麻麻嵌着无数细小的人脸，每一张都在无声尖叫。

其中一张脸，赫然是她自己。

崔温溪倒抽一口冷气，镜面瞬间恢复正常。她再定睛看去，镜中唯有自己苍白的脸，和鬓角那缕刺目的灰白。

可就在她移开视线的刹那，镜中倒影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绝非她所能控制的弧度。

——像有人正隔着镜面，无声狞笑。

与此同时，方常已行至山腰凉亭。石桌上摊着半张泛黄的《尸解图谱》，墨迹被晨露洇开，模糊了“太岁红肉”四字。他指尖蘸了点唾沫，抹开一处污渍，露出底下蝇头小楷：“……其质似生非生，似死非死，吞之者，魂魄自缚于尸身，百年不朽，千年不腐。然此物最忌通感——若与宿主神识交缠过甚，反噬即生，轻则癫狂，重则……”

字迹戛然而止，墨团晕染成一片狰狞的黑。

方常凝视良久，忽将图谱卷起，反手掷入亭外山涧。纸卷坠落途中，被一道无声掠过的黑影攫住——那黑影形如枯枝，指尖却生着六枚漆黑倒钩，钩尖滴落粘稠黑液，落地即蚀出缕缕青烟。

方常看也不看，抬脚踢开脚下一块松动的青石。石下压着半截断剑，剑身锈迹斑斑，唯独剑柄处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琥珀，琥珀内封着一截青色蛇尾，尾尖犹在微微抽搐。

他弯腰拾起断剑，拇指摩挲过琥珀表面。琥珀内，那截蛇尾骤然绷直，尾尖“啪”地炸开一小簇幽蓝火苗。

方常嘴角微扬。

山风陡然转烈，卷起他额前碎发。远处，十二正道山门方向传来一声悠长钟鸣——不是晨钟，是警钟。七响，代表宗门禁地遭侵。

他收剑入袖，转身欲行，却见阶下青苔缝隙里，静静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鳞片。鳞片呈青金色，边缘锋利如刃，背面刻着三个微不可察的古篆：【归墟引】

方常俯身拾起鳞片，指尖轻轻一碾。鳞片应声化为齑粉，随风飘散，唯余一点微弱的青光，如萤火般悬浮于他掌心上方，明灭不定。

他凝视那点青光，忽而低笑出声。

笑声未落，身后凉亭内，铜铃再响。

这一次，不是叮咚——是“铛！”

一声裂帛般的锐响，震得整座山峰簌簌落石。

方常头也不回，只将掌心青光往山门方向轻轻一送。

青光离掌，倏然暴涨，化作一道丈许长的青色光刃，劈开浓雾，直斩山门方向！

光刃所过之处，雾气尽被撕裂，露出底下嶙峋山岩——岩壁之上，赫然浮现出无数道新鲜爪痕，深深嵌入山石，每一道爪痕末端，都凝着一滴将坠未坠的黑血。

而最深那道爪痕尽头，血珠缓缓滴落，砸在青石板上，竟未溅开，而是如活物般蜷缩、蠕动，最终化作一条细若游丝的青蛇，倏然钻入地缝。

方常驻足，垂眸。

青石板缝隙里，那条小蛇的尾巴尖，正轻轻摆动。

像在打招呼。

又像在倒数。

他忽然想起昨夜梦中，那绿眼少女厨师将太岁肉团端上桌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记住，方常，”她指尖点着肉团中心，“真正的食材，从来不怕被吃掉。它怕的，是你不敢咽下去。”

方常抬手，抹去唇角一丝尚未干涸的血迹。

那血，是方才被方太岁啃咬时留下的。

他舌尖抵了抵牙根，尝到铁锈味里，混着一丝极淡、极甜的汁水。

像吸饱了高汤的海绵。

山风呜咽，卷起他袖角。远处警钟已停，唯余死寂。

而死寂之下，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深处，缓缓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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