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披风客定睛一看。
摄走木盒子之人身穿青袍,松松罩着修长的身架,嘴角噙着讥诮和嘲弄的笑容。
脸英俊得不行,偏偏带着一股阴气森森的气质。
两人分工明确,并未只被木盒吸引注意力。
...
方常的手指还扣在方太岁的腕骨上,指尖能清晰感受到那层薄薄皮肉下阴尸特有的微凉与韧性。他动作一滞,喉结上下滚了滚,瞳孔微微缩紧。
——这声音不对。
不是方太岁那种一字一顿、带着幼齿咬字的沙哑,也不是崔温溪平日里清越如泉、略带三分疏离的声线。而是……被强行压低了八度,尾音却绷着一股未散尽的惊惶,像刚从深井里捞出来的湿绳子,拧着劲儿,抖着颤。
方常没松手,反而将她手腕往自己身前一带,逼得她膝盖撞上床沿,整个人往前趔趄半步,丰润的腰线绷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
“崔温溪?”他嗓音低沉,没抬眼,只盯着她垂落的颈侧——那里本该是阴尸最脆弱的三寸命脉,此刻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皮肤下竟浮起一层极淡的、近乎活人的浅绯。
方太岁——不,此刻该叫她崔温溪——猛地吸了一口气,鼻翼翕张,眼睫剧烈颤动,像是第一次真正学会用肺腑呼吸。她抬手摸向自己的喉咙,指尖触到喉结时顿住,眉心狠狠一跳:“我……我怎么……”话音未落,她突然踉跄后退,脚跟撞上青砖地,发出闷响,随即本能地伸手撑住墙,指节泛白。
墙皮簌簌落下几粒灰。
方常没去扶。他翻身坐起,赤脚踩地,冰凉的地面激得小腿肌肉一绷。他俯身拾起地上散落的薄衫,抖开,随手甩到她肩上:“披好。”
崔温溪没接。她低头看着自己覆着薄茧的掌心,指甲边缘还沾着一点暗红——那是昨夜替方常清理尸傀残渣时蹭上的陈年血痂。她忽然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却没流血。
“你……”她喉头滚动,声音干涩,“把我的魂魄,塞回去了?”
方常正在系腰带的手指停了一瞬。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她额角渗出的细汗,扫过她耳后尚未褪尽的胭脂色,最后落在她空荡荡的左袖口——那里本该缠着一条寸许长的小青蛇,此刻却空无一物。
“小蛇呢?”他问。
崔温溪一怔,下意识摸向袖口,指尖触到的只有粗麻布料。她脸色霎时雪白,嘴唇翕动几下,忽然转身扑向墙角那只半敞的紫檀木匣——匣盖掀开,里面铺着晒干的艾草与朱砂粉,唯独不见那截盘踞如墨玉的小小蛇影。
“不见了……”她声音发虚,指尖颤抖着拨开艾草,“它昨天还在……它明明昨天还在!”
方常踱过去,俯身探手入匣。指尖拂过匣底内衬——那里绣着细密的北斗七星纹,针脚早已磨得发亮。他捻起一小撮艾草碎末,凑近鼻端嗅了嗅,眉峰缓缓压低。
“艾草晒得太干了。”他说,“潮气一散,镇不住阴息。”
崔温溪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意思是,”方常直起身,目光沉静,“你魂魄归位,不是我塞的。是它自己爬回来的。”
她瞳孔骤然收缩。
方常却已转身走向窗边。天光初透,灰白雾气正从窗棂缝隙里丝丝缕缕钻进来,撞上他指尖悬垂的一缕黑气——那黑气如活物般蜿蜒游走,在触及晨光的刹那,竟发出极细微的“嘶”声,迅速蜷缩、黯淡,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于无形。
崔温溪死死盯着那缕消散的黑气,胸口剧烈起伏。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冲到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凤眸依旧凌厉,可眼尾那抹天生的媚意被一种近乎生涩的茫然覆盖;唇色偏淡,下唇内侧有道浅浅的牙印,像被谁反复啃噬又刻意避开要害;最骇人的是鬓角——一缕青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灰白,仿佛被抽走了十年阳寿。
“你……”她手指抠进镜框,“你把我……炼成了你的尸傀?”
方常嗤笑一声,抄起桌上的粗陶碗,舀了半勺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他下颌线滚落,在锁骨凹陷处聚成一小汪,又倏然滑进衣领。“尸傀?”他擦干脸,转身时眼底毫无温度,“你当自己是块腊肉,腌好了就等我切片下酒?”
崔温溪浑身一僵。
“你魂魄离体七日,阴尸躯壳被我钉在棺中,靠太岁红肉续着一线生机。”方常踱回她面前,居高临下,声音却平静得可怕,“昨夜子时,你魂魄自行破开棺盖,钻进这具身子——不是我召的,是你自己饿疯了,闻着活人气味爬回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微微发抖的膝盖:“至于小蛇……它不是被你‘吃’掉的。”
崔温溪如遭雷击,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墙壁,震得梁上积灰簌簌而落。
方常却已转身推开房门。门外,晨雾尚未散尽,青石板路泛着冷光。他抬脚跨出门槛,身影融进灰蒙蒙的天光里,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砸在崔温溪耳膜上:
“你昨晚咬我,不是吻。是啃。”
门扉无声合拢。
崔温溪独自站在镜前,镜中人双眸猩红渐退,眼白处却浮起蛛网般的血丝。她缓缓抬起右手,对着镜面摊开——掌心纹路清晰,可那原本该属于阴尸的、蜿蜒如枯藤的黑色脉络,竟在指腹处悄然裂开一道细缝,缝中渗出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粉色。
像一株久旱的草,在腐土里拱出了第一寸嫩芽。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