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头一哽,终究没敢多看,转身踉跄奔入黑暗。
林间重归寂静。火堆将熄,余烬暗红如将死之眼。
方太岁忽然睁开眼,眸色漆黑,不见半点波澜。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掌,缓缓摊开——掌心赫然浮现出一枚微小金印,轮廓与福严寺新住持眼尾金线如出一辙。
“它转移了。”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现在……在我这儿。”
张素神色未变,只将佛珠重新挽好:“无妨。太岁不死,印亦不灭。你既承印,便与那和尚……因果已结。”
方常蹲下来,捏住方太岁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疼么?”
方太岁摇头,又点头,最后抿唇一笑:“像被蚂蚁咬了一口。”
方常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方素绢,蘸了点湖水,仔细擦拭她掌心金印。绢布所及之处,金印微微发亮,竟渗出极淡的檀香气息。
“福严寺后山秃松林……”他忽道,“去年冬,我路过时见过那片林子。松针翠得反常,树干泛青,像是被谁用灵气生生养着。”
张素接口:“是‘饲灵阵’。以活人精气为饵,引山精野魅入阵吞噬,再取其怨气炼印。那和尚不是要补残躯,是要……养一头真正的‘古佛尸’。”
方太岁歪头:“古佛尸?”
“佛门最恶之物。”张素指尖拂过火堆,一缕青焰跃上她指尖,“佛堕为魔,尸不腐不僵,专食修行者神魂。每吞噬一人,便多一分佛性伪光,惑人更深。”
方常冷笑:“所以他挑福严寺下手——百年古刹,香火鼎盛,信众虔诚,愿力浑厚。他拿老住持当容器,拿满寺僧众当饲料,等那尸养足了,便摇身一变成‘活佛’,受万人朝拜。”
湖面忽然泛起涟漪。
并非风起,而是自水底深处传来细微震动,仿佛有什么庞然之物正缓缓翻身。小白蛇倏然昂首,竖瞳缩成一线,死死盯住水面。
方太岁也察觉了,她赤足踩进湖水,冰凉刺骨,却毫无退意。水漫过脚踝,她忽然弯腰,掬起一捧水泼向自己脸颊。水珠滑落,她额角竟浮出半片暗金鳞纹,转瞬即隐。
“它醒了。”她轻声道,“在下面。”
张素佛珠骤然绷直:“水底……是福严寺地宫入口。传说建寺时,曾镇压一具‘涅槃尸’于千尺寒潭之下。”
方常站起身,拍净裤腿灰:“走吧。既然印已渡,债就该讨。”
他迈步向湖边,靴底碾过枯枝,发出脆响。方太岁紧随其后,裙裾扫过草尖,沾上露水星子。张素默然跟上,僧袍衣角拂过火堆余烬,火星如萤火升腾。
行至湖岸,方太岁忽停步,转身望向来路。远处林间,一点微光正急速逼近——是赵韵桐的双修剑光,紫芒如毒蛇吐信,撕裂夜色而来。
她没说话,只将小白蛇往方常怀里一塞,转身迎向剑光,双手叉腰,仰头喊:“喂!病娇姐姐!你再不来,我可要把他胳膊拧下来当柴烧了!”
剑光戛然而止,悬于半空。
赵韵桐一袭绛紫纱衣凌风而立,发间金铃轻响,指尖剑气吞吐不定。她盯着方太岁看了三息,忽而展颜一笑,艳若桃夭:“小狗狗,嘴倒挺硬。”
方太岁哼了一声,扭头就走,发辫甩出一道利落弧线:“我才不是狗!我是……是镇山太岁!”
赵韵桐轻笑,剑光敛去,莲步踏空而下,袖中滑出一卷羊皮古卷,随手抛给方常:“喏,福严寺地宫舆图。我偷来的——顺手宰了两个守库僧。他们临死前说,地宫第三层,有口青铜棺,棺盖刻着‘饲’字。里面躺的,可不是什么古佛尸。”
方常展开古卷,指尖抚过墨线勾勒的幽深廊道,忽而抬眼:“你怎知我们要去?”
赵韵桐指尖缠着一缕青丝,笑得慵懒:“你每次皱眉,我就知道你要捅天。况且——”她目光掠过方太岁掌心未散的金印,笑意微敛,“那和尚的印,沾了太岁血,便与你气机相勾。我隔着三十里,都能闻见你身上那股……陈年棺材板的味道。”
方太岁耳朵一动,警觉回头:“你偷闻我?!”
赵韵桐眨眨眼:“只闻你,不闻他。”
方常收起古卷,大步走向湖面。湖水在他靴底凝成冰阶,一路延伸至幽暗水底。方太岁毫不犹豫踏上冰阶,张素合十念咒,周身金光流转,护住三人周身。赵韵桐最后一个落下,足尖点水,涟漪未起,人已随行。
冰阶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青铜门,门环铸作九头蛇形,蛇眼镶嵌幽绿磷石,幽幽发亮。门缝里渗出寒气,裹挟着浓烈檀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新鲜人血的甜腥。
方太岁伸手推门,指尖触及铜门刹那,门上九蛇突然齐齐转动眼珠,死死盯住她掌心金印。
她咧嘴一笑,露出虎牙:“看什么看?没见过带印的太岁?”
话音未落,青铜门轰然洞开。
门后,并非预想中阴森地宫,而是一座辉煌佛殿。金砖铺地,琉璃为瓦,十八罗汉塑像分列两侧,面容慈悲,指尖却滴落暗红血珠,汇成涓涓细流,流向殿心一座白玉莲台。
莲台上,端坐一具金身佛像。
佛像低垂眼睑,唇角含笑,手中托着一盏长明灯。灯焰跳跃,映照出灯油里沉浮的……数十张扭曲人脸。
方太岁盯着那盏灯,忽然抬手,抹去自己嘴角并不存在的血渍。
“原来。”她轻声道,“我们才是今晚的供品。”
张素双手合十,佛号未出口,殿内十八罗汉雕像齐齐睁眼——眼眶里,没有瞳仁,只有一簇跳动的、与莲台长明灯同源的幽蓝火苗。
方常却笑了,从怀中取出一物,置于掌心。
那是半枚干瘪桃核,纹路虬结,内里尚存一丝微弱桃香。
他指尖轻叩桃核三下。
“嗒、嗒、嗒。”
殿内骤然死寂。
莲台金佛眼皮,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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