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一步跨到栏杆边：“谁干的？”

那断臂军官喘着粗气：“他们……穿着突厥皮甲，可头盔底下……全是汉人面孔！有个百夫长……我认得他，叫张二狗，上个月还跟我喝过酒！他右手食指缺了半截，死时手里攥着半块馍，馍上……印着东宫膳房的烙花！”

许元沉默良久，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铃，轻轻摇了一下。

叮——

清越一声，竟压过了满城焦味与余烬噼啪。

谢珩一怔：“这是……”

“我从洛阳带来的。”许元垂眸看着铜铃底部刻的“贞观元年·司天监”六字，“当年李淳风亲手铸的测风铃。铃舌朝南，说明风从秦岭来；铃舌偏东，风自潼关过；若铃舌直指东北……”

他抬头，望向长安方向，晨光正刺破云层，照在他眼底一片冷冽寒潭：“那就说明，有股风，已经刮到沙州来了。”

话音未落，钟楼西侧矮墙后，倏然翻出一个灰衣少年，怀里紧紧抱着一摞竹简，发梢焦卷，额角带血，却是昨日被许元派去城外十里坡查勘地形的书吏赵九。

赵九踉跄扑到钟楼下，双手高举竹简，声音劈裂：“许刺史！查到了！十里坡乱葬岗底下……埋着十二口棺材！棺盖没钉死，撬开一看……全是空的！但棺底垫着的苇席上，全写着同一个名字——‘魏征’！”

谢珩身形一晃，几乎立足不稳。

魏征？那个刚被陛下擢为谏议大夫、三日前还奉旨赴凉州巡查屯田的魏征？

许元却没看赵九，只盯着自己掌中铜铃。

铃舌微微震颤，正正指向东北。

他忽然笑了，笑声低哑，像钝刀刮过生铁。

“好啊……”他喃喃道，“东宫、吴王府、司天监、谏议大夫……你们倒真舍得下本钱。”

谢珩喉结滚动：“那现在怎么办？”

许元将铜铃收入怀中，转身，从钟楼供案上取下一卷泛黄纸册——那是沙州户籍总册，封皮磨损，边角卷曲，显然常被翻阅。他翻开第一页，手指点在“户主姓名”栏，声音平静得可怕：

“沙州户籍，共七万三千二百一十九口。其中，‘流民’登记在册者，一万八千六百零三人。这些人，三年前从长安、洛阳、蒲州逃荒而来，官府发给‘难民牒’，允许暂居沙州，待原籍安定后遣返。”

他指尖下移，在“难民牒编号”旁轻轻一叩：“所有难民牒，背面都盖着工部验印。而工部去年十月，换过一轮新印。”

谢珩猛然醒悟：“您是说……那些难民……”

“不是难民。”许元合上户籍册，声音斩钉截铁，“是兵。”

钟楼下，晨光渐炽，照见他眼中寒光凛冽如霜刃出鞘。

“东宫六率裁撤后，流散的旧部；吴王被贬时，随行的王府亲兵；魏征赴凉州前，从御史台抽调的‘察访使’；还有……李淳风算准了今日东风，特意让司天监送来这枚测风铃，提醒我——风起于青萍之末，而杀机，早已埋在每一张难民牒的朱砂印里。”

他顿了顿，望向西面尚未熄灭的残火：“昨夜烧死四千人，可真正该死的，一个都没死。”

谢珩静静听着，忽然开口：“那许刺史……接下来，是要清查户籍？”

“不。”许元摇头，目光扫过远处尚未散去的突厥残营，“我要给他们，一个更大的‘借口’。”

他转身，从钟楼角落拎起一桶未用完的火油，兜头浇在户籍册上，火折子一晃，烈焰腾起。

“烧了它。”

谢珩没有阻拦，只默默看着火焰吞噬纸页，墨字蜷曲、变黑、化灰。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既然他们想借突厥人的刀，”许元的声音在噼啪火声中清晰如铁，“那我就让他们，亲眼看看——这把刀，到底是谁磨的。”

火焰烧尽最后一片纸角时，东方天际已泛出鱼肚白。

许元抹去指尖灰烬，忽然问：“谢参军，你可知贞观三年，朝廷在沙州设了几个‘流民营’？”

谢珩一怔，随即答：“三个。东郊、西市、北驿。”

“错了。”许元望向城南方向，那里炊烟初起，百姓正悄悄推开家门，“是四个。还有一个，在城南烂泥巷——那里没挂牌，没文书，没官吏，只有一堵新砌的砖墙，墙上刷着‘官办粥棚’四个字。”

谢珩脊背一寒：“您是说……”

“烂泥巷底下，”许元唇角微扬，笑意不达眼底，“埋着三百桶火药。引线，从钟楼一直牵到巷口井壁。”

他抬手，指向突厥营地所在的方向：“等他们安顿下来，等他们开始清点伤亡，等他们发现——昨夜冲进来的四千人里，有三百个‘突厥兵’，根本不会说突厥话。”

谢珩终于彻悟，声音微颤：“您要让他们……互相猜忌？”

“不。”许元转身，迎着初升朝阳，一字一顿，“我要让他们，亲手挖开烂泥巷的砖墙。”

钟楼之下，三百面战鼓的余震犹在大地深处隐隐搏动。

而沙州城南，烂泥巷深处一口枯井内，一根浸透硝油的麻绳，正随着晨风，微微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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