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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七百四十二章 驿站连环局(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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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窍都在流血,刚喝口茶就……就倒了,驿站那边都嚷嚷,说是咱们府衙送的茶里下了毒。”

秦茂两眼冒火,一把揪住驿卒的衣领。

“放屁,咱们府衙什么时候给驿站送过茶。”

吓的扑通跪在地上,那驿卒。

“小人真的不知道啊,那些个钦差随员都咬死说,茶壶底下明明白白刻着府衙的印记。”

许元带着谢珩和仵作赶往驿站。

倒在桌边的还有郑文耀的尸身,在那挤满卫士的大堂内,血迹早顺着摔碎的茶盏渗进砖缝里。

死死堵在门口的,正是......

谢珩的手指在腰牌边缘摩挲了三遍,指腹蹭过那道被高温烘得微微发亮的“东宫”二字,指尖发麻。

不是突厥人的制式腰牌,不是沙州边军的铜符,更不是河西道折冲府的铁契——这是一块纯银打制的东宫左率府亲卫腰牌,背面刻着“永徽三年春造”,底下压着一个小小的“丙”字编号。银牌边缘被烈火燎出一圈青灰,可那“东宫”二字却像淬过寒泉似的,冷硬、锋利、带着不容置疑的宗室威仪。

他没起身,就蹲在焦尸旁,把腰牌翻过来又翻过去。焦尸左手还死死攥着半截断刀,刀鞘早已化为黑炭,刀柄缠着褪色的靛蓝布条,布条内侧隐约可见墨书小字:“奉命入沙,毋问由来”。

谢珩喉结动了一下,没出声。

身后二十人也全静默着,没人咳嗽,没人挪脚,连呼吸都压得极低。他们亲眼看见谢校尉从火场里扒出这具尸体,也看见他盯着那腰牌时眼底骤然沉下去的光——不是惊,不是怒,是一种冻了十年冰河底下的东西,忽然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幽暗奔涌的暗流。

“抬出去。”谢珩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纸磨石,“单独放,别混进乱葬坑。”

没人应声,只默默上前,用浸过醋水的厚麻布裹住尸身,轻轻抬起。焦骨轻得不像话,仿佛一碰就散成灰。

谢珩没跟他们一起走。他独自留在第二条巷道中段,靴底碾过一片尚未冷却的灰烬,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他弯腰,用匕首尖挑开一具靠墙而坐的骑兵残骸胸前甲片——那人临死前竟还端坐如钟,背脊挺直,头盔歪斜,露出半张烧得只剩颧骨的脸。谢珩拨开他脖颈处焦黑皮肉,指甲刮过颈侧皮肤,刮下一层薄薄灰粉,底下赫然浮出三道细长旧疤,呈品字形排列,疤口泛白,边缘微翘,像是幼时用烧红的铁签烫出来的记号。

谢珩的匕首停住了。

他认得这疤。

三年前,在长安太极宫崇文馆后廊,李承乾曾醉酒摔碎一只越窑青瓷盏,瓷片割破手背,血珠滚落时,他指着自己颈后那三道疤,笑着对谢珩说:“阿珩你看,我小时候挨板子,父皇亲自执刑,说是‘天家子不识痛,何以知民苦’——你猜我挨了几回?”

谢珩当时只笑,没答。

可他记得清清楚楚:东宫左率府亲卫统领,必经三道火刑烙印,烙在颈后,取“忠、勇、节”三字古意,非宗室近支不得授,非天子亲点不得佩银牌。

这具尸体颈后有疤,腰间有牌,手里有令——他不是突厥奸细,不是河西叛卒,更不是流窜草寇。

他是东宫的人,是太子的人,是奉诏而来,持令而入,悄无声息潜入沙州,混在突厥军中,直到火起,直到城塌,直到被活活困死在这五条巷子里。

谢珩缓缓直起身,将匕首插回靴筒,从怀中掏出一块素绢,抖开,覆在那具端坐尸身脸上。素绢一角被风吹起,露出底下焦黑唇缝里半颗未烧尽的牙齿——牙根处,嵌着一粒极细的朱砂痣。

和东宫崇文馆藏书阁第三排第七架《贞观政要》扉页上,李承乾亲笔题跋末尾那枚朱砂印,纹丝不差。

谢珩转身走出巷道,脚步极稳,一步一印,踩在尚存余温的灰烬上,发出轻微闷响。

钟楼已空。

许元不在。

谢珩径直走向西城墙南段——那里城墙塌陷处已堆起两丈高的砖石土堆,断口狰狞,青砖碎裂处还冒着缕缕白气。几个工匠正伏在断口边缘测量尺寸,见谢珩来了,忙退开两步。

谢珩没说话,只蹲下身,伸手探入断口最深处一处被火药炸出的暗洞。洞壁灼热,他毫不迟疑,五指插入滚烫泥灰,抠出一块巴掌大的残砖。砖面焦黑,但一角完好,上面用阴刻填朱的方式,刻着半个模糊字迹——“……率”。

他再往旁边扒拉,又摸出半片瓦当,残存纹路竟是云龙衔珠图样,龙须飘逸,鳞片分明,与东宫承恩殿屋脊所用规制完全一致。

谢珩把砖和瓦当并排放在掌心,凝视片刻,忽然抬头问:“许先生今晨去了哪儿?”

工匠一愣:“许先生?他天不亮就骑马出北门了,说要去北山坳看几口新打的水井,带了两个伙夫,没让别人跟着。”

谢珩点了点头,将素绢包好腰牌、残砖、瓦当,一并揣入怀中,转身朝北门方向走去。

北门外三里,黄沙漫道,枯草伏地。

谢珩刚踏出城门洞,便见远处沙丘起伏之间,一匹黑马正慢步而行。马背上的人穿玄色短褐,披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斗篷,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线条,绷得极紧。

谢珩加快脚步。

那人似有所觉,勒马驻足,侧过头来。

风卷起兜帽一角,露出许元右颊一道新鲜血口——是昨晚火势最烈时,钟楼飞溅的火星燎的,结了一层薄薄血痂。

“你查到了。”许元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砂砾在铁锅里翻炒。

谢珩没否认,只从怀中取出素绢包,递过去。

许元没接,只垂眸看着那方素绢,良久,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真正地、疲惫至极地,牵动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悲凉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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