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卫忍不住催促起来。
“许使君,圣人可是命你即刻动身,驿马跟人手都备齐了,今夜就走,出沙州。”
黄纸递给了秦茂,在许元看完密旨后。
府中留存的御前文书被取了出来,秦茂盯着那私印看了一会儿,才低头去比对。
是真的,这印。
宫中所用的熟黄纸,这纸也是。
许元开口问了一句。
“何时送出的,这密旨?”
“八日前。”
“出宫,是经了谁的手?”
内卫回话,语气生硬。
“只管传旨,我等无权过问。”
“换过几次马,在路上?”
“二......
北风卷着沙砾抽打在城墙上,像无数细小的鞭子。许元站在望楼最高处,玄铁兜鍪下的眉峰压得极低,横刀拄地的姿势纹丝未动,仿佛已与这方青砖长成一体。秦茂立在他左后半步,手按刀柄,指节泛白,目光死死锁住北方——那里墨色浓得化不开,连星子都吝啬露面,可风里已带出马蹄踏碎冻土的微震,不是幻听,是大地在喘息。
谢珩无声踏上最后一级石阶,袖口垂落,遮住了左手掌心三道新添的暗红抓痕。他没说话,只是将一枚铜铃递到许元身侧。铃舌已被削去,只剩空壳,内壁刻着极细的朱砂符线,蜿蜒如活蛇。
“龙骨红砂浸过铃壁,”谢珩声音轻得像拂过箭镞的绒毛,“只要碰过千蛊绝残液的人,三丈之内,铃声不响,却会发烫。”
许元终于侧了侧脸,目光扫过铜铃,又落回谢珩脸上:“东宫那头,怕是连你这双眼睛都算进去了。”
谢珩嘴角扯了一下,没笑:“他们算漏了一样——千蛊绝的残液,从来不止一种解法。”他顿了顿,指尖在铃壁上轻轻一叩,“我掺了半钱‘断魂散’进去,沾过毒的人若心虚妄动,血气翻涌,铃壁温度会骤升三寸。烫得人不敢再碰。”
秦茂喉结滚动,想问什么,终究咽了回去。他看见谢珩右手食指指甲缝里嵌着一点灰白粉末,那是昨夜从老校尉袖口抖落的香灰——东宫暗桩惯用的传信标记,混在佛前供香里,烧成灰再由鸽哨携出百里。
天光破晓前最黑的时辰,北门守卒突然跌撞奔来,甲胄上溅着泥点:“报!北十里岗哨……没了!”
许元眼皮都没抬:“几具?”
“三具……全被割喉,刀口斜向上,刃宽三指,是突厥狼牙刀的手法。”
话音未落,西面城墙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砸进夯土。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沉闷得令人牙酸。秦茂冲到西侧垛口往下看,瞳孔骤然收缩——三具尸体正被绳索吊在西门城楼外,每具脖颈都缠着褪色的靛蓝布条,布条末端缀着半枚铜铃,铃舌同样被削得干干净净。
“是韩镇旧部的斥候!”秦茂声音发紧,“他们昨夜奉命巡北,怎么……”
“不是巡北,”谢珩忽然开口,指尖捻起一缕从尸体发间飘来的枯草,“是被派去给阿史那咄吉带路的。”他俯身从尸首腰间抽出半截断矛,矛尖淬着幽蓝,“这毒……比千蛊绝还烈三分,见血封喉。东宫送来的‘催命符’,专杀知情者。”
许元终于抬起了手。横刀出鞘三寸,寒光劈开浓雾。他没看尸体,目光钉在西门内侧青砖地上——那里有两道新鲜车辙,深浅不一,其中一道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状刮痕,像被某种带钩的铁器反复拖拽过。
“查昨夜进出西门的所有车辆。”许元的声音砸在青砖上,字字生冰,“尤其是运石灰的独轮车,车轴换过新木的,立刻扣下。”
亲兵领命而去。谢珩却蹲下身,用银针挑开一具尸体耳后皮肉。针尖挑出半粒米大的黑痂,痂下渗出淡金色脓液。“毒是从耳后穴位灌入的,”他直起身,袖中滑出一卷薄绢,“东宫在沙州经营十年,暗桩早不靠信件,靠的是活人经络——把消息炼成毒,种进血脉,发作时自会吐纳成言。”
许元接过薄绢,指尖抚过上面密密麻麻的穴位图,最终停在“天牖”“完骨”两处。“所以昨夜那些‘跪地不起’的溃兵里,至少有三百个活信筒?”他冷笑一声,刀尖倏然点向西门方向,“把所有能走动的溃兵,全赶到西市广场。告诉他们——朝廷赏粮,每人一斗,当场发放。”
秦茂一怔:“可……可他们刚被缴了械……”
“正因如此,”许元刀尖缓缓收回鞘中,发出一声清越龙吟,“才最需要亲眼看着粮袋堆满广场。”
西市广场上很快挤满了人。九千边军里,八千是韩镇旧部,此刻衣甲残破,眼神却不再涣散,而是像被逼到崖边的狼群,沉默地盯着中央高台。台上只摆着三只空粮袋,底下堆着上百口新刷桐油的木箱。许元立在箱前,玄甲映着初升的日光,冷硬如铁。
“诸位。”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粗重的呼吸,“昨夜你们烧了胡骑粮车,斩首三百七十二级,本官记得清楚。”他抬手,亲兵立刻抬上三只染血的胡人头颅,“这是昨夜战功,沙州府库记档为凭。”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攥紧拳头,有人悄悄抹了把脸上的灰。
“但本官更记得,”许元目光扫过前排一张张面孔,“韩镇调你们出营时,说的可是‘奉旨平叛’?可你们攻城时,看见沙州城头挂的,是东宫太子印还是陛下金册?”
死寂。只有风卷起黄沙拍打粮袋的噗噗声。
“没有金册,没有诏书,只有一封盖着伪造兵部印的火漆信。”许元猛地踹翻一只空粮袋,袋口朝下,簌簌落下黑灰,“你们烧的是突厥人的粮,可这灰里……掺着东宫秘制的‘哑灰’!吸一口,三天内喉咙溃烂,说不得话,叫不得救!”
他弯腰抓起一把灰,在众人眼前摊开手掌。灰烬里果然裹着细如针尖的银色颗粒,在日光下泛着毒蛇腹鳞般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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