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雁门关外。
林烬的船在东海之滨弃舟登岸,换乘马匹,一路向北。经齐鲁,过幽燕,二十日后,抵达大明的北疆边陲。
七月的北境,没有江南的烟雨,没有东海的碧波。
只有风。
夹杂着黄沙的风,从更北的草原吹来,打在脸上生疼。
雁门关是最后一座边城。
出关之后,便是化外之地——鞑靼人的牧场,无人认领的戈壁,以及传说中埋藏了八千年的秘密。
林烬在关内最后一处驿站歇马。
驿丞是个瘸腿的老兵,见林烬要出关,摇头道:“客官,再往北走五十里,就是两不管的地界。鞑靼人的探子时常出没,去年还劫了一队商旅,一个活口没留。”
林烬道:“那里可有古迹?”
“古迹?”驿丞愣了一下,“客官说的可是‘古战场’?”
“古战场?”
“嗐,都是传说。”驿丞摆摆手,“说再往北八十里,有片戈壁,下雨时能听见喊杀声。老辈人说那是黄帝战蚩尤的地方,打了三天三夜,死的人太多,阴魂不散。”
他压低声音:“二十年前,有支鞑靼骑兵路过那片戈壁,一夜之间全疯了。后来再没人敢靠近。”
林烬点头,谢过驿丞,继续北行。
八十里,对于开脉九重来说不过半日路程。
但越是接近,渡厄真意的感知就越发凝重。
这里确实有“东西”。
不是怨念。
是战意。
八千年不散的、凝固如铁的战意。
黄昏时分,林烬勒住马。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戈壁。
平坦,荒凉,寸草不生。地面铺满黑色的碎石,在落日余晖下泛着暗红的光——那不是石头本来的颜色,是血浸透八千年后的残迹。
风停了。
极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林烬下马,让马匹留在原地,独自踏入戈壁。
第一步落地的瞬间,他“听见”了——
战鼓。
遥远的、沉闷的、仿佛从地底传来的战鼓声。
咚。咚。咚。
每一声都震在心脏上,不是攻击,是召唤。
林烬继续向前。
走了约一刻钟,他看见第一具骸骨。
不是人的骸骨。
是马的。
战马的骸骨,半埋在碎石中,肋骨朝天,如搁浅的船骨。
再往前,骸骨越来越多。
战马,战车,兵器。
戈、矛、戟、剑——八千年岁月已将青铜锈成绿斑,但形状依稀可辨。
最后,是人骨。
成千上万具人骨,密密麻麻铺满戈壁。
不是乱葬。
是战场。
八千年前的战场,死者以死时的姿态永恒凝固——
有人持戈向前,中箭而倒。
有人跪地挥剑,被战车碾过。
有人背靠战友,力竭而亡。
林烬站在白骨丛中,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陵墓。
是战场本身。
轩辕陵不在山中,不在海底。
在战场。
八千里古战场,埋葬着逐鹿之战后无数战死的英魂。
他们没有被收殓,没有被祭祀,甚至没有留下名字。
八千年来,就躺在这里,以死时的姿态,守着这片戈壁。
战鼓声越来越近。
林烬循声而去。
战场中央,插着一柄剑。
剑身长三尺七寸,通体青铜,大半没入地底,只余剑柄和尺许剑身露出地面。
剑柄上缠着一面战旗。
旗已褪色成灰白,但上面隐约可见图案——不是龙,不是凤,是星辰。
北斗七星。
轩辕剑。
传说中黄帝的佩剑,斩蚩尤于冀州之野的圣物。
剑身锈蚀,但锈蚀中透出暗红色的光纹——那是八千年来,无数战死者的血浸透剑身后,留下的印记。
剑下跪着人。
不是一两个。
是整整三百人。
他们身穿大明边军的戎装,甲胄残破,刀枪放在身侧。三百人跪得整整齐齐,额头触地,面朝轩辕剑的方向,一动不动。
林烬的渡厄真意扫过——
还活着。
但意识海被某种力量笼罩,陷入极深的“定境”。不是昏迷,不是死亡,是某种介于清醒与沉睡之间的状态。
他们“听见”了战鼓。
被引到这里。
然后跪下来。
再也起不来。
林烬的目光扫过这些边军,忽然停在其中一人身上。
那人跪在最前排,身形魁梧,甲胄比别人更精良——是指挥使的制式。他的侧脸被乱发遮住,但林烬认出了那道疤痕。
右眉骨到颧骨,三寸长的刀疤。
二十年前,北境狼卫偷袭,他为护住麾下士卒,被劈了一刀,险些失明。
萧战。
锦衣卫指挥使,新帝心腹,林烬的旧友。
重伤后,传闻已武功全废、转任文职的萧战。
他在这里。
跪在轩辕剑下。
林烬没有立即唤醒他。
因为轩辕剑旁站着另一个人。
那人身着玄色长袍,面覆白玉面具——与伏羲陵中人皇使相同的面具。
但气息完全不同。
伏羲陵的使者冷漠而疏离。
神农陵的阿七温和而淡然。
眼前这个——
凌厉。
如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林阁主。”使者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北地特有的沙哑,“等你很久了。”
他缓缓摘下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四十余岁的中年面容,国字脸,浓眉,眼神如鹰隼般锐利。额角有一道旧伤,从发际线斜斜划到眉尾。
林烬认识这张脸。
不,不是认识。
是见过画像。
天机阁密档中,有一页记载着前朝“战神”——
轩辕烈。
八十年前,北境第一高手,率三千边军死守雁门关,抵御鞑靼十万铁骑。血战七日,箭尽粮绝,援军不至。
最后时刻,他单人独骑冲入敌阵,连斩十三员敌将,力竭而亡。
死后追封“忠武侯”。
画像上的脸,与眼前这个人——
一模一样。
“你是轩辕烈。”林烬道。
“是。”使者——轩辕烈——没有否认,“但也不全是。”
他看向插在地中的轩辕剑。
“八十年前,我战死于雁门关外。尸骨被部下抢回,葬在关内。”
“但我的魂没有入轮回。”
“因为轩辕剑在召唤我。”
“它说:你流着轩辕氏的血,你该来。”
“于是我的残魂穿过八千里战场,来到此处。”
“轩辕陵没有守陵人。”
“但剑需要人拔。”
“这一拔,就是八十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暮色中近乎透明,与阿七临消散前一样。
“八十年来,我拔了无数次。”
“剑纹丝不动。”
“我不是它的主人。”
他抬起头,看向林烬。
“但你是。”
林烬没有否认,也没有接受。
他只是看着轩辕烈。
“萧战为何在此?”
轩辕烈道:“他是轩辕氏后裔。”
林烬眉头微动。
萧战姓萧,不是轩辕。
“萧氏乃轩辕氏分支。”轩辕烈道,“三千年前,轩辕一脉分八姓:姬、姜、姒、嬴、妘、妫、姚、姞。萧氏出自姒姓,是轩辕血脉旁支。”
“八十年前,我战死时,就感应到这批边军中有人流着轩辕的血。但那时他还没出生。”
“二十年前,他驻守北境,第一次靠近这片戈壁。战鼓开始在他梦中回响。”
“但他忍住了。”
“他是军人,知道什么能信,什么不能信。”
“直到今年。”
“今年三月,他接到调令,回京述职。路过雁门关时,忽然心有所感,策马出关。”
“然后他就跪在这里,跪了整整四个月。”
林烬沉默。
萧战。
那个第一卷中率太子暗卫救援林烬的萧战。
第二卷重伤后,再无音讯的萧战。
原来这四个月,他一直跪在这里。
“他要拔剑?”林烬问。
“不。”轩辕烈摇头,“他在等。”
“等什么?”
“等你。”
林烬目光微凝。
轩辕烈指向轩辕剑:“此剑有灵,择主而侍。八千年来,只有一人拔出过它——黄帝本人。”
“黄帝兵解后,剑自封于此,等待下一位主人。”
“八十年前,我来时,剑对我说:你不是。”
“二十年前,萧战第一次来时,剑说:也不是。”
“但今年三月,萧战跪在这里时,剑忽然说:快了。”
“它感应到有人在接近。”
“那个人,就是你。”
轩辕烈看着林烬,眼神复杂——有期待,有审视,有某种八十年的执念终于可以放下的释然。
“林烬。”
“你知道你为何能拔出伏羲令,能接过神农令,能让九黎令共鸣吗?”
林烬没有回答。
轩辕烈道:
“因为你不是任何一脉的继承人。”
“你是所有路的同行者。”
“伏羲的道,你走。”
“神农的药,你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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